核心摘要:题记: 2026年9月13日至15日,印度新德里,国际咨询工程师联合会(FIDIC,菲迪克)2026全球基础设施大会现场,当“Changtai Yangtze River Bridge(常泰长江大桥)”的名字响彻会场,这座横亘于扬子江波涛之上的超级工程,捧起“特大项目杰出奖”的国际荣誉奖杯。这是素有全球工程咨询界“诺贝尔奖...
江天铸虹 铁索凌云
——写在常泰长江大桥斩获菲迪克特大项目杰出奖之际
谭风华
题记: 2026年9月13日至15日,印度新德里,国际咨询工程师联合会(FIDIC,菲迪克)2026全球基础设施大会现场,当“Changtai Yangtze River Bridge(常泰长江大桥)”的名字响彻会场,这座横亘于扬子江波涛之上的超级工程,捧起“特大项目杰出奖”的国际荣誉奖杯。这是素有全球工程咨询界“诺贝尔奖”美誉的菲迪克工程项目奖,再次向中国桥梁投来赞许的目光,也是中国中铁第24次斩获该项国际大奖。江潮奔涌,见证一座桥梁的诞生;钢梁铿锵,镌刻一代建设者的坚守。万里长江之上,常泰长江大桥如一道钢铁长虹,将龙城常州与凤城泰州紧紧绾结,把江河天堑,化作通途坦道。

一
滚滚长江,自雪域高原奔涌而下,横贯华夏腹地。在江苏常州、泰州交界的江段,江水浩荡,帆樯往来,千百年来,江水既是滋养两岸生灵的母亲河,亦是阻隔南北往来的天堑。古往今来,无数舟楫在此渡江,潮起潮落之间,渡轮的汽笛,诉说着两岸百姓跨越江河的夙愿。
长江三角洲,是中国经济活力最为澎湃的热土。常州,江南制造业重镇;泰州,江北产业新城,两座城市隔江相望,地缘相依,人文相亲,却被滔滔长江隔开。在大桥建成之前,两地民众往来,需要绕行江阴长江大桥或者泰州大桥,单程耗时一个半小时以上。江水滔滔,看得见对岸的灯火,却要辗转百余公里方能抵达,这成为区域一体化发展绕不开的桎梏。
长江经济带国家战略擘画宏大蓝图,构建综合立体交通走廊,打通跨江通道,成为时代赋予工程建设者的历史命题。但在长江黄金水道之上修建大桥,从来不是一件易事。这一段长江,是航运咽喉,日均通行船舶多达3000艘次,5万吨级海轮可直抵内河港口,万吨巨轮往来穿梭。桥梁建设,既要满足高速公路快速通行、城际铁路轨道交通、地方普通公路通勤三重交通功能,又绝不能束缚长江航运的命脉;既要抵御长江洪水、季风强风、河床冲刷、船舶撞击等多重自然与工况考验,又要兼顾生态保护、河势稳定、沿岸人居环境,多重矛盾交织,多重约束叠加,摆在设计者面前的,是一道世界级的工程难题。
回望世界桥梁发展史,公铁两用大桥历来属于桥梁工程皇冠上的明珠。早期欧美公铁桥梁,大多以中小跨度为主;近代日本、欧洲尝试过大跨公铁桥梁,也多为公路加单线铁路的简单组合。一座桥梁,同时容纳高速公路、城际铁路、普通公路三种交通体系,非对称荷载布局,千米级主跨,兼顾大型通航,在全世界没有现成案例可以借鉴。没有成熟范本,没有现成参数,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探索。
中铁大桥勘测设计院的专家团队,接过这份时代考卷。数十位桥梁专家踏遍长江两岸,江上勘水文,滩头测地质,走访航道海事部门,访谈两地百姓,无数个晨昏,图纸改了一版又一版。主跨究竟设置多大?从980米到1120米,再到1176米、1208米,每一次跨度调整,背后都是海量水文演算、通航论证、结构力学仿真计算。跨度每增加数十米,桥梁的受力、变形、材料、基础全部要推倒重来。如果主跨不足,大型海轮通行便会受限,制约长江航运;如果一味放大跨度,桥梁自重、风致振动、基础荷载又会成倍飙升,工程风险陡增。
经过数年多方案比选,最终确定划时代的总体方案:常泰长江大桥,长江上首座集高速公路、城际铁路、普通公路三位一体的过江通道。大桥跨江段全长10.03公里,公铁合建段5299.2米;上层双向六车道高速公路,下层一侧双线城际铁路,另一侧四车道普通公路,采用非对称空间布置。主体由主跨1208米的公铁两用钢桁梁斜拉桥、两座主跨388米公铁两用钢桁拱桥,以及连续钢桁梁桥共同组成。这一套方案,一举奠定六项“世界之最”:最大跨度斜拉桥、最大跨度公铁两用钢桁拱桥、最大连续长度钢桁梁、最大尺度碳纤维复合材料拉索、最大强度平行钢丝斜拉索、最大规模多功能载荷非对称布置桥梁;同步诞生四项世界首创:减冲刷减自重台阶型沉井基础、“钢—混”混合结构空间钻石型桥塔、钢箱—核芯混凝土组合索塔锚固结构、温度自适应塔梁纵向约束体系,开启世界公铁桥梁全新的技术谱系。
在全球桥梁学术圈层,欧美、日本桥梁学者长期关注大跨公铁桥梁技术瓶颈。大跨度桥梁,公路荷载相对轻柔,而铁路列车属于往复交变重载,列车呼啸而过之时,巨大动荷载反复冲击桥梁结构;本桥又存在左右侧荷载重量严重不对等,铁路一侧荷载远重于普通公路一侧,巨大恒载差,带来扭转、偏移、变位等一系列复杂力学问题。国外多篇学术论文曾经提出:千米级公铁两用斜拉桥,非对称布局,在结构稳定性上面临几乎难以调和的矛盾。常泰大桥的方案,直面这一全球工程界公认的“硬骨头”,用中国方案回应世界性的技术命题。
蓝图落笔,江风浩荡。2019年10月,常泰长江大桥全面开工。滚滚长江之畔,一场属于新时代桥梁建设者的宏大远征正式启程。

二
世人仰望大桥,惊叹于352米钻石桥塔刺破云天,惊叹于千米主跨飞越大江,却很少看见江面之下惊心动魄的工程。万丈高楼平地起,千米大桥的底气,埋藏于波涛之下数十米的江底岩层之中。
常泰长江大桥两座主塔,每一座都要承接大桥53万吨总荷载的传递。常规钻孔桩基,已经无法承载如此恐怖的重量。项目最终选择巨型沉井基础,如同两座巨型“石匣”,沉入江水之下,牢牢扎根河床淤泥、黏土层之中,成为整座大桥的根基。
6号墩南主塔沉井,钢结构加混凝土总重量超过22万吨,沉井横桥向长95米,顺桥向宽57.8米,平面面积相当于13个标准篮球场,高72米,相当于24层楼的高度。它要从江面,一路下沉至江底负65米深处,穿越多层粉质黏土、砂层。长江河床地质极其复杂,软硬土层交替,下沉过程稍有不慎,就会发生倾斜、偏移,一旦沉井姿态失稳,便是难以挽回的工程灾难。传统沉井大多采用上下等截面的直筒结构,但长江水流湍急,直筒结构迎水面冲刷严重,水流掏空沉井周边泥沙,会埋下长期安全隐患。中铁大桥院创新提出台阶型减冲刷减自重沉井基础,这是世界首创的沉井构型:沉井下部截面宽大,向上逐级收窄形成台阶。台阶既可以消减江水对河床底部的冲刷涡流,保护基础周边河床;又能够削减上部自重,降低下沉施工荷载,破解巨型沉井“自重过大难下沉、截面过大易冲刷”的双重悖论。中国科学院武汉岩土力学研究所系统开展了相关研究,建立了不同土层刃脚土体临界宽度和临界深度取土计算公式,揭示了超深超大基础地基土体破坏机理,提出了超深超大基础三维地基承载力理论公式,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Ocean Engineering》《岩石力学与工程学报》和《岩土力学》等本领域权威期刊。
把22万吨的钢铁庞然大物平稳沉入江底,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钢沉井在江边拼装完成之后,浮运驶入长江指定墩位,精准定位。沉井定位系统创新采用“锚墩+大抓力锚”相结合的方式,整个定位系统由锚墩、大抓力锚、大直径钢丝绳、液压连续千斤顶及智能张拉控制系统组成,解决了超大型钢沉井快速定位、精确着床的难题。长江之上风浪无常,巨大沉井漂浮江面,如同一座漂浮的钢铁岛屿,江上每一阵大风,每一次涌浪,都会推动沉井发生位移。海事部门全程护航,数千个日夜守护施工水域,保障数十万艘次船舶安全通行,工程与航运和谐共生,互不侵扰。
沉井就位之后,便是取土下沉。沉井腔体之内,38台水下智能取土机器人奔赴江底。在过去,深水取土依靠潜水员下水作业,风险极高,效率低下。常泰项目团队自主研发智能气举取土集群控制系统,搭载声呐、水下摄像头,操作人员在岸上中控室,远程操控机器人在漆黑江底破碎土体、抽吸泥沙,源源不断把腔体内部泥土排出。项目团队研发了适用于粉质黏土层的液压双绞头吸泥机、履带式绞吸机器人、龙门式绞吸机器人等装备,智能取土机器人只需要一个人操作,取土效率达到每小时200立方米,让主塔沉井的取土下沉就位作业提前两个月完成,大幅提高取土效率并创造了粉质黏土层大型沉井下沉最快纪录。三百九十个传感器遍布沉井本体,实时采集应力、姿态、沉降数据,通过卷积神经网络AI模型预测下沉速度,提前预判风险,实现巨型沉井智能化、无人化下沉。
施工过程中,土层软硬变化瞬息万变。有时候某一侧土层坚硬,沉井就有向该侧倾斜的趋势;另一侧土体快速流失,又会带来姿态偏转。技术人员24小时轮班值守,紧盯屏幕上跳动的监测数据,调整各个舱室取土节奏,一点点修正沉井的倾角。沉井下沉每往下一米,都要经过无数次演算、监测、调控。寒冬,江风裹挟冰冷水雾打在指挥船玻璃窗;盛夏,甲板被江阳炙烤滚烫。一批批技术人员驻守江上,熬过无数不眠之夜,终于,两座巨型台阶型沉井,分毫不差稳稳落座于江底设计标高。
国际岩土工程学界高度评价这套台阶式沉井创新,认为它为全球江河海湾巨型桥梁基础,提供了全新的技术范式。江涛依旧奔流,江面之下,两座钢铁巨匣静默扎根。大桥的“双脚”,已经牢牢握住长江的土地。

三
从江底六十米,向上生长至352米,常泰长江大桥主塔,是全世界公铁两用桥梁最高桥塔。远远眺望,两座钻石型空间四塔肢桥塔矗立大江两岸,线条舒展,棱角分明,如同两枚巨大的钻石矗立江天之间,既是力学的杰作,亦是建筑美学的书写。
传统斜拉桥桥塔多为H型、A型双塔肢。常泰大桥首创钢‑混混合结构空间钻石型桥塔,采用四肢塔柱,四根塔柱向外倾斜,在高空收拢,形成镂空钻石形态。中、下塔柱由传统的双塔肢变为四塔肢,呈正八边形截面,并进行了收窄和内倾设计,形似镂空的钻石,显著增强了桥塔的承载力。四肢塔肢极大提升桥梁整体抗扭、抗风性能,完美适配本桥非对称荷载带来的巨大扭转力矩。这种设计不仅有效提高桥梁结构刚度,降低单个塔柱结构尺寸,最大程度避免大体积混凝土开裂问题,而且实现了景观与结构的统一,空间钻石造型桥塔成为长江上一道亮丽的风景。但是四塔肢每一个塔肢都向外倾斜8度,空间姿态复杂,钢筋体量巨大,单塔中塔柱钢筋总量超过4300吨。如果沿用传统桥梁现场高空绑扎钢筋,数千工人悬于百米高空,狭小空间内作业,安全风险极大,精度很难保障,工期也难以控制。
设计团队跳出传统工地思维,推行“工厂化生产、装配化施工、智能化吊装”。把钢筋不再拿到高空去捆扎,而是在陆地工厂,将钢筋焊接成片体、块体,预拼装成完整钢筋部品构件。一块块巨大钢筋部品在车间完成质检,通过船舶运抵现场,依靠全球首台超万吨米级智能造塔机W12000型,将数十吨重钢筋部品直接吊送上百米高空,在空中完成拼接组装。这台全球首台超万吨米级塔机最大起重量450吨、起升高度400米,助力超高空超重构件毫米级对接。如同搭巨型积木,主塔以每日1.2米的速度向上生长。这套技术,高空作业人员减少60%,施工效率提升五成以上,把大量高空危险作业转化为地面工厂标准化制造,为大跨桥梁工业化建造开辟全新路径。
桥塔下部为钢筋混凝土结构,而上塔柱,也就是斜拉索锚固的关键部位,采用世界首创“钢箱‑核芯混凝土”组合索塔锚固结构。数千吨级斜拉索巨大拉力传递至塔柱,如果全部依靠钢结构,钢材体量巨大,造价高昂;单纯依靠混凝土,又很难承受斜拉索集中巨大拉压荷载。常泰大桥创新,外部是封闭钢箱,内部填充核芯混凝土,斜拉索锚箱穿插其中,拉力由钢箱与内部混凝土协同分担。中铁大桥院技术团队开展上百次有限元仿真,建立精细拉‑压杆力学模型,反复验证核芯混凝土厚度、锚固位置参数,解决复杂应力集中难题。施工团队采用优化后的混凝土配合比和超高泵送工艺,成功完成了340米高度的核芯混凝土泵送施工,充分利用了钢与混凝土两种不同材料的力学性能差异,实现了索塔锚固体系整体和局部受力的协调统一,有效提高了锚固体系的受力效率和使用效率。相关成果发表于中文核心期刊,为全世界大跨斜拉桥索塔锚固提供全新的结构模式。
重达280吨的钢塔节段,从工厂制造完成,长江水运抵达墩位。钢塔板厚最大达到120毫米超厚钢板,厚板镂空焊接,焊接变形控制难度堪称地狱级别。中铁工业旗下中铁宝桥,搭建国内首条钢桁梁数字化智能制造示范线,运用数字孪生、三维扫描预拼装,把每一块钢构件误差控制在毫米级别。卧式多层预拼装,模拟空中对接状态,在地面提前校验匹配精度,确保数百吨钢构件起吊至三百米高空,严丝合缝完成对接。项目依托本工程取得36项国家专利,编制多部行业施工工法、国家标准,将中国桥梁钢结构制造水平推上新台阶。
三百余米高空,江风呼啸,风力瞬息万变。塔吊巨大吊臂划破云天,建设者站在云端,脚下是滚滚长江。夏日,钢板被太阳晒得滚烫;冬季,江风穿透工装,刺骨寒冷。高空作业,一丝一毫的误差,都会被千米跨度无限放大。测量人员使用北斗定位系统、激光追踪仪,对每一节塔柱三维坐标反复校核。无数次起吊、对位、微调、焊接,一节节钢塔向上堆叠,钻石桥塔,一点点刺破云层。
除了桥塔本体,大桥还诞生另一项首创:温度自适应塔梁纵向约束体系。长江中下游四季温差巨大,冬夏温差可达四十余摄氏度。千米长钢桁梁,热胀冷缩,伸缩量会达到数米。传统的固定支座或者滑动支座,很难同时兼顾地震工况、温度变形、列车制动冲击多重工况。建设团队通过在常泰长江大桥主航道桥跨中钢桁梁底部和主塔横梁之间设置水平拉索,形成温度自适应塔梁纵向约束体系,该体系采用CFRP索作为纵向约束索,能够实现对温度的完全自适应。2024年8月15日,随着主航道桥最后一根碳纤维水平拉索架设完成,这一世界首创设计顺利实现。相比传统的桥梁结构体系,该体系不仅能够有效降低结构内力,还将横向桥面伸缩幅度由原来的1米降低到80厘米左右,有效提高了行车舒适度,一定程度上延长了桥梁使用寿命。这是世界桥梁领域又一项原创成果。
当两座352米钻石主塔全部耸立大江两岸,江风穿过镂空的塔肢,发出低沉回响。人类钢铁的造物,屹立于浩荡江水与辽阔云天之间。

四
如果说桥塔是大桥挺拔的脊梁,钢桁梁就是大桥宽阔的身躯。常泰长江大桥公铁合建段,拥有全世界最长连续钢桁梁,连续长度达4266米。上层跑高速汽车,下层一边跑城际列车,一边跑地方公路。列车高速驶过之时,交变动荷载源源不断冲击钢梁;更加棘手的,就是本桥与生俱来的“失衡难题”。
下层桥面,一侧是双线重载铁路,另一侧是四车道普通公路。两侧重量完全不对等,恒载天生偏向铁路一侧,整座桥梁仿佛是一架失衡的巨大天平。千米大跨公铁桥梁,非对称恒载,会带来持续的侧向扭转、竖向挠度差异。放眼全球,没有现成的工程实践可供参考。国外桥梁学界多篇研究论文都曾警示:非对称重载公铁大跨斜拉桥,结构扭转控制是难以逾越的瓶颈。常泰大桥,直面这道世界性考题。
中铁大桥院的设计团队,开展海量仿真计算,研究非对称荷载下全桥受力、变形、风振响应。对钢桁梁杆件截面、桁架布局、斜拉索索力分配进行成千上万次迭代优化。通过斜拉索不同索力,去抵消桥面两侧巨大荷载差,用万千根钢索,把一架“失衡天平”调节到受力均衡的状态。钢桁梁每一节段重量数百吨,最重合龙段677吨。在江上,依靠大吨位桥面吊机,一节一节从桥塔向两岸悬臂拼装。每吊装一节钢梁,全桥内力、线形都会发生改变。每一步吊装,都要同步监测上千组数据,调整对应斜拉索索力,修正钢梁高程,确保整座桥梁始终处于设计状态。三维激光扫描、数字孪生模型实时映射施工现场,现实桥梁和计算机数字模型同步比对,实现全过程数字化施工控制,把庞大钢结构的误差,牢牢锁死在毫米级别。
斜拉索,如同大桥的琴弦。常泰长江大桥采用世界最高强度2100兆帕平行钢丝斜拉索。江苏法尔胜全球首创的Φ7-2100MPa超高强度耐久性锌铝合金镀层钢丝斜拉索,达到当前世界最高强度标准,为桥梁提供超强承重支撑。单根拉索,由数百根直径7毫米高强度钢丝绞合而成。最长拉索达到630余米,单根重量103吨,这是全世界最长最重的桥梁斜拉索之一。江面上空,高空强风肆虐,巨型拉索在空中容易发生涡振、扭转。建设者研发专门的挂索装备,采用“塔端挂设、梁段压锚,塔端硬牵引、梁端软牵引”工艺,312根巨型斜拉索,历时九个月,一根根牵引、张拉、调索,高悬于三百米高空。
同时,项目还同步应用大尺度碳纤维复合材料拉索开展试验应用,探索桥梁拉索未来新材料方向,刷新世界复合材料拉索应用尺度纪录。大桥所使用的碳纤维复合材料拉索单根长度约560米,由127丝直径7毫米的碳纤维复合材料组成,总重130吨,抗拉强度达2600兆帕,是当前世界上规模最大、长度最长的碳纤维复合材料拉索工程应用。这一突破首次将受温度变化影响小的碳纤维筋材制作成质量轻、强度高、超长度的复合材料拉索,不仅实现了新材料在桥梁工程上的应用突破,而且有效解决了超大跨径结构体系难题,通过改变水平荷载传力途径,减少塔底弯矩,从而达到降低基础规模和减少桥梁伸缩量的目的。
除主航道千米斜拉桥之外,大桥南北两侧,设置两座主跨388米公铁两用钢桁拱桥,这也是世界最大跨度公铁两用钢桁拱桥,分别跨越天星洲、录安洲的专用航道,兼顾支流港口通航需求。巨大钢拱,如两道半轮钢铁弯月,横跨江面。钢桁拱桥同样面临公铁重载、非对称荷载难题,拱肋拼装、体系转换,每一步风险重重。拱肋节段在工厂制造完成,水运进场,吊装就位,拱肋一点点向上弯起,在空中合龙,钢拱与钢桁梁结合为整体,和中间千米斜拉桥遥相呼应。斜拉桥挺拔凌厉,拱桥雄浑舒展,两种不同的超级桥梁结构,在同一座过江通道之上共生共存,形成独一无二的建筑画卷。
2024年6月9日,万众瞩目的时刻来临。主航道桥钢桁梁最后一节合龙段,精准就位,焊接完成。建设团队利用主梁纵移调整合龙口间距,通过调整索力消除合龙口高差,配合桥面临时荷载移动等方法,使合龙口两侧钢桁梁高程、转角保持一致,最终实现合龙口连接栓孔的高精度对位,最大的偏差仅2毫米。浩浩长江之上,长达数公里的巨型钢桁梁,实现全线贯通。两岸的钢铁身躯,跨越千米江涛,紧紧握在一起。无数建设者在江上见证这一刻,江风吹动衣衫,远处江轮鸣响汽笛,仿佛为这座大桥奏响礼赞。
从工厂钢板,到江上万里钢桁,数十万吨钢铁,经过切割、焊接、涂装、水运、吊装、张拉,化作横亘大江的钢铁躯体。钢桁梁之上,未来汽车飞驰,列车呼啸,人间烟火将通过钢铁,往来大江南北。

五
宏伟工程的背后,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和钢铁,而是一群把青春交付给大江的普通人。数年间,数千名建设者驻扎长江之畔,寒来暑往,日夜轮转,把汗水洒进江风,把智慧浇筑进这座桥梁的每一处杆件、每一寸混凝土。
沉井施工现场,技术负责人守在监控船,无数个深夜盯着屏幕上沉井姿态数据。长江的夜晚,湿气很重,船舱玻璃窗凝结水雾,擦了又起。一旦沉井出现微小倾斜,所有人立刻进入应急状态,调整各个舱室取土节奏,一点点把数十万吨庞然大物的姿态掰回正轨。有时候连续几十个小时不能合眼,困了就在椅子上短暂小憩,江浪拍击船体,便是不眠之夜的背景音。
中铁大桥局常泰长江大桥项目经理汤志国,从2013年便开始参与这个项目的前期工作。说起项目逐个击破的技术关卡、痛点难点,汤志国侃侃而谈:“建造这个桥一定要克服复杂黏土带来的施工难题,我们这一代人应该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沉井下方有50%都属于粉质黏土层,这种硬塑黏土黏度很高,在水下就像橡皮泥,一旦把钻头给糊住就很难把土吸出来。最终,项目部研发了适用于粉质黏土层的系列吸泥装备,大幅提高取土效率,并创造了粉质黏土层大型沉井下沉最快纪录。汤志国还有另一个身份——社交媒体上的“大桥哥”,他发布了900多条常泰长江大桥的视频,收获了近18万点赞,用镜头记录下大桥建设的点点滴滴。
主塔高空班组,工人行走在三百余米高空的钢塔框架之间,脚下就是滔滔长江。安全带是生命唯一的保障。春天梅雨,钢梁表面湿滑;盛夏,钢塔表面温度飙升至六十摄氏度;秋冬寒潮,江风如刀。他们在高空拧紧螺栓,完成焊接,进行测量校正。地面上的家人,只能通过电话简单问候,节假日,大多坚守江上工地。电工鲁宝军是要爬上主塔最高点的工人,每上下一趟要一个小时左右,“虽然有防护,站在边缘有时还是有点手脚发软,这两天爬上主塔根本看不到地面。”在300多米的高空独自作业是对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挑战。
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中铁大桥局二公司常泰长江大桥项目架子队长蒋华,参加工作32年来,先后参与九江长江大桥、京津城际铁路、南京大胜关大桥、铜陵长江大桥、沪通长江大桥等多个大型项目的装吊工作,组织实施了钻孔桩施工、承台墩身施工、箱梁预制架设、钢梁预拼架设、沉井施工等项目工作,带领团队认真负责,成为常泰大桥建设的中坚力量。6号墩架子队队长张华是一名“桥二代”,从小对父亲常年不在家感到不理解,“小时候只有农忙时才能见到父亲,一年见面加起来没有一个月,真的不理解他。”从质疑父亲、理解父亲到感同身受,张华坦言,孩子出生后,他也曾有一段时间因两地分居和家人有过矛盾,“我这个人比较执着,对工地工友也有感情,从农村出来好多东西没见过,是跟着一座座大桥长了见识。”
中铁工业钢结构车间内,焊工面对120毫米超厚钢板焊接。一道焊缝长达数米,需要多层多道焊接,连续作业。焊接之后还要探伤检测,一丝微小缺陷都不允许留存。为保障构件精度,检验人员对每一块构件三维扫描,比对数字模型,不放过零点几毫米的偏差。
项目的青年技术团队,大批毕业不久的80后、90后工程师,扎根江边。很多技术难题没有教科书答案,白天跑现场采集数据,晚上回到项目部办公室,打开电脑,做仿真演算,查阅中外桥梁学术文献,反复比对国内外类似工程案例,撰写科研报告。深夜的项目部办公楼,经常灯火通明。他们研读欧美、日本大跨公铁桥梁的论文,分析前人遇到的困境,再结合常泰大桥独特非对称工况,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破解路径。依托项目建设,团队成员累计完成10余项课题研究,申报国家专利36项,省部级QC成果4项,施工工法4项,参编标准5项,各类创新方法大赛4项,发表论文10篇。
在常泰长江大桥常州侧,还有一支特别的团队——由汤忠国、孙璐、方林、谭茂才等4人组成的“大桥哥”团队。5年多时间里,他们揣着两部手机、一台相机、一架无人机,拍下1500多条视频、1万多张照片,留下大桥建设中最鲜活的印记。没有拍摄、后期制作经验,团队“摸着石头过河”,自学拍摄、剪辑,孙璐甚至利用工作之余,去考了无人机驾驶员职业技能证书。2022年3月,6号主塔下横梁浇筑迎来施工关键节点,凌晨1时的江边,细雨裹着凛冽的江风,混凝土浇筑开始,工人们弯腰振捣、抹平,雨水透过雨衣渗进衣服。孙璐举起相机想记录下这一幕时,相机却被冻“罢工”了。“太遗憾了,那么多人在雨里攻坚克难,却没能把他们的样子好好展现出来。”孙璐重复了好几个“遗憾”。此后,“把工友真实的样子拍好”成了孙璐的追求。那些没有刻意设计的瞬间,藏着最动人的细节——“就像看着一朵珍贵的花,从埋下种子,到生根发芽,再到开花,那种成就感,没法用语言形容。”
项目开展五十余项关键技术科研攻关,发表数十篇学术论文,申报上百项专利,编制多部国家、行业标准。这不仅仅是一座桥梁的建成,更是一套完整的原创大跨公铁桥梁技术体系的诞生。中铁大桥局常泰长江大桥项目工程部部长李杰介绍:“沉井是大桥塔墩的水下基础,大桥6号墩的钢沉井设计独特,采用新型的减自重与减冲刷的'上小下大'阶式结构,其沉井钢结构与混凝土的总重量超过22万吨。”
工程建设,没有忘记大江生灵。长江是水生生物的家园。设计之初,中咨公司联合设计单位,系统评估大桥建设对河势、鱼类、沿岸湿地的影响,优化桥墩布设,减少对河床扰动;施工期间,严控施工污水,避免泥浆直排长江;施工船舶配备污水收集装置;避开鱼类繁育关键窗口期开展水上作业,最大限度降低超级工程对长江生态的扰动。大桥不仅追求工程宏伟,更追求人和江河的和谐共生,这也正是菲迪克评奖体系重点考察的可持续发展维度。
海事、航道、气象、地方政府多方协同,两千多个日夜,守护江上施工与通航并行。65万艘次船舶平安从工地周边驶过,巨型工程和繁忙黄金水道互不干扰,这本身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有老桥梁工程师,一辈子参与多座长江大桥,从早年的南京长江大桥,到后来一座座跨江通道,暮年参与常泰大桥,亲眼见证中国公铁桥梁一步步走向世界顶峰。也有年轻的技术人员,初出校门,就投身这个世纪工程,在大江风浪之间,迅速成长,成为桥梁技术的新生力量。不同的年龄,不同的籍贯,因为一座大桥汇聚扬子江畔。他们是工程师、焊工、起重工、测量员、水手、安全员,平凡的个体汇聚在一起,共同托举起这震撼世界的超级工程。

六
2025年9月9日,秋光铺洒扬子江面。常泰长江大桥公路层正式通车。汽车平稳驶过宽阔桥面,常州到泰州,从过去一小时二十分钟,压缩至二十分钟。两岸民众,争相驱车驶过这座盼望已久的大桥。曾经浩瀚阻隔的长江,化作脚下坦途。城际铁路后续开通之后,两地轨道交通互联互通,长三角城市群一体化再添强劲纽带。大桥通车后,常州和泰州之间的通行时间将由现在的1小时20分钟缩短为20分钟左右。同时,两地居民还可以乘坐常泰便民快巴、奔牛机场常泰直达专线及常泰公交85路三条线路往返两座城市,享受到价格更低、班次更密、耗时更短的出行服务。
大桥通车之后,迅速引发全球工程界关注。国外桥梁期刊、学术会议多次介绍常泰长江大桥案例。欧美桥梁专家关注这座世界最大跨度非对称公铁斜拉桥,分析台阶型沉井、钢‑混钻石塔、温度自适应约束体系一系列原创技术。很多国外工程师感慨,过去公铁两用大跨桥梁的诸多理论局限,在中国这座大桥之上得到实践突破。
2024年3月,来自32个国家的外媒记者来到建设中的常泰长江大桥现场。突尼斯《新闻报》记者玛利亚姆·哈蒂姆拉感叹:“与我的国家突尼斯的桥梁相比,常泰大桥无可比拟,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反映了中国在建桥方面过硬的本领,反映了中国这方面的强大研发能力。中国是基建大国。”加蓬24电视台主编萨布丽娜·马西玛感叹:“一座高达350米的桥塔真的是独树一帜。”美国《旅行与旅游世界》网站刊文称,这一里程碑建设极大地缩短了两地的通行时间,在方便人们出行的同时,更将进一步激活区域旅游经济,为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注入新动能。环球网在海内外多个社交平台以“直播+短视频”的形式带领网友云看“网红桥”,常泰长江大桥凭“颜值”和实力圈粉无数,传播量超千万。南华早报将常泰长江大桥列为世界最长斜拉桥,指出这座基础设施融合了高速公路、城际铁路和普通公路三种交通方式,将旅行时间从80分钟缩减至仅20分钟。
2026年,常泰长江大桥参与菲迪克工程项目奖角逐。菲迪克是全球工程咨询行业权威性的国际非政府组织,制定行业的国际标准,代表行业的最高水平。菲迪克工程项目奖旨在表彰全球工程咨询企业及其客户取得的杰出成就,以及基础设施项目对全球社会、经济、环境与民生品质带来的深远影响,是国际工程咨询领域的权威荣誉奖项。评审维度严苛,不仅仅看工程规模,更看重技术创新、可持续发展、社会民生效益、工程管理、环境保护,综合审视项目对人类基础设施行业的推动价值,被誉为工程界的诺贝尔奖。2026年,共有来自11个国家的13项基础设施项目分获各类别奖项,中国共有3个项目斩获大奖,均有中国中铁所属单位参与施工建设。其中,由中铁大桥院咨询设计、中铁大桥局承建、中铁工业参建的常泰长江大桥荣获“特大项目杰出奖”,这也是中国中铁第24次捧回该项国际大奖。
9月的新德里,全球基础设施大会现场,来自全世界的工程师、学者汇聚一堂。当主持人宣布,Changtai Yangtze River Bridge——常泰长江大桥,荣获2026菲迪克特大项目杰出奖,会场响起掌声。项目攻克复杂大跨公铁桥受力、非对称结构变位等世界级工程难题,完成50余项关键技术攻关。这份荣誉,属于中铁大桥院的设计团队,属于中铁大桥局数千名建设者,属于中铁工业钢结构制造团队,属于所有参与这座大桥的建设者;也属于中国桥梁工程,属于这片大江两岸的人民。
作为项目的咨询评估单位,中咨公司深入、系统地评估项目建设的必要性,优化建设方案和投资,结合当地建设条件重点分析项目建设对生态环境影响,并提出针对性的环保措施,为项目落地实施提供了重要技术支撑。迄今为止,中咨公司已有累计14个项目荣获菲迪克工程项目奖,在世界舞台上展现了中国工程、中国咨询风采。自2013年该奖项设立以来,中国工程方案、技术标准与全过程咨询服务能力持续获得全球同仁的高度认可,项目获奖数量连续13年荣登榜首。
站在国际舞台回望历史,百余年前,中国江河之上,大跨桥梁全部仰仗外国工程师。长江之上第一座大桥——南京长江大桥,中国人依靠自己力量从零突破。此后数十年,一代代桥梁人接续奋斗,长江之上,一座座大桥拔地而起。从学习借鉴,到并跑,再到很多领域实现领跑。常泰长江大桥,集合六项世界之最,四项世界首创,不是简单的规模数字堆砌,而是成套的原创理论、原创结构、原创装备、原创工艺,是完整的中国桥梁技术体系对外输出。
菲迪克的奖杯,是世界对中国基础设施能力的认可。但这份荣誉的内核,远不止一座大桥本身。它回答了一个命题:面对复杂多重约束条件的超级工程,不照搬国外现成方案,立足本国江河的实际条件,通过自主科研创新,可以走出属于自己的工程道路。

七
站在常泰长江大桥之上,凭栏远眺,江水滚滚东流。江面上,巨轮缓缓驶过,桥塔的影子投在滔滔波浪。一边是古老运河与江南古城的烟火,一边是江北蓬勃生长的产业新城。大桥连接的,不只是常州与泰州两座城市,连接的是历史与当下,江河与人,传统制造与尖端工程科技。
古代,中国人以木石造桥,赵州桥、卢沟桥,写满古人巧思;近代,桥梁技术受制于人;新时代,一座座超级大桥飞越江河海湾。常泰长江大桥,承接着千年桥梁文明的血脉,又书写现代工程的崭新篇章。它告诉世界,桥梁不仅仅是钢铁、混凝土的集合,它是土地的脉络,是民生的纽带,是一个时代科技、工业、组织能力的综合缩影。
这座大桥留给行业的财富,远远不止通行价值。台阶式巨型沉井技术,未来可以应用于全球江河海湾深水桥梁基础;“钢箱‑核芯混凝土”锚固结构,给全世界大跨斜拉桥提供全新思路;千米级非对称公铁桥梁成套施工控制技术、钢筋部品化智能建造技术,将被后续更多重大工程借鉴;2100兆帕超高强度拉索的工程实践,推动桥梁材料学科向前迈进。数十篇中外学术论文,把常泰大桥的经验传播向全球工程学界,为世界同类工程提供宝贵的中国样本。常泰长江大桥已成为目前世界最大规模的多功能荷载非对称布置桥梁,其设计建造经验对我国大型桥梁建设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经济层面,二十分钟跨江,打破两岸时空壁垒。常州、泰州产业要素加速流动,长三角北翼的发展格局被重新塑造。曾经被长江隔开的产业链,现在可以高效联动。大桥服务高速公路快速过境,城际铁路带动轨道交通通勤,普通公路服务沿江百姓日常出行,一套过江通道,一次性化解多重交通需求,节约巨大的过江通道建设土地与投资,实现“一桥多用”,是集约高效基础设施的典范。常泰长江大桥的顺利建成将促进扬子江城市群协调发展、同城化发展、一体化发展,加强常州、泰州城市间紧密联系,同时对推动跨江城市群战略发展,促进锡常泰城市组团式发展等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对服务长江经济带建设、长三角一体化等国家重大战略具有重大意义。
生态层面,项目充分尊重长江母亲河,兼顾航运、防洪、水生态,践行长江大保护理念,让超级工程融入大江自然,而不是征服江河,体现新时代工程哲学的转变。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钻石桥塔灯光次第亮起,斜拉索万千灯带如同流光琴弦,钢桁梁绵延数公里,灯火倒映江面。江风掠过,仿佛可以听见列车未来穿行钢桁梁的轰鸣,听见无数汽车飞驰而过,听见两岸百姓奔赴美好生活的脚步声。
菲迪克的奖杯存放在展馆,而真正的丰碑,屹立在万里长江之上。潮起潮落,江水奔流不息,钢铁长虹静卧江天,无言见证时代向前。

江河万古,通途永恒。常泰长江大桥,是当代建设者献给扬子江的时代史诗。铁骨凌云,钢虹跨江,它以工程之笔,在浩瀚江天写下属于中国桥梁的响亮回答。而江河之上,更多通往未来的桥梁,正等待建设者奔赴下一场山海。
(作者系中国中铁融媒体中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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