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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得蛮——湖南人的精神硬核

发布时间:2026-11-22 08:39 来源:本站原创

核心摘要:中国腹地,有一片被水与山反复揉搓过的土地。

 

霸得蛮——湖南人的精神硬核

谭风华

 

中国腹地,有一片被水与山反复揉搓过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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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的浩渺烟波在北方浸润它,武陵山与雪峰山的巍峨脊梁在西方托举它,湘、资、沅、澧四条大江像四把柔韧的刀,从南到北将它纵横切割。这便是湖南。它既不是江南烟雨朦胧的温柔富贵之乡,也非历代帝王盘踞的宫阙王宅。它站在文明交界的夹缝地带,亚热带终年不散的潮湿雾气与群山叠嶂的险峻地貌彼此纠缠,洞庭湖平原鱼米丰饶的富庶同湘南湘西红壤山地的贫瘠苦寒共存共生。这种强烈的矛盾撕裂感,淬炼出湖南人刻进骨血的复杂气质:精明里包裹憨直,机巧之下藏着固执;浪漫的理想情怀,又牢牢扎根务实的人间烟火。

这片土地沉淀下来的历史底色,从来不是琉璃金瓦的庙堂颂歌,而是一曲苍茫沉郁、百转千回的谪戍之诗。屈原行吟泽畔,把孤愤托付沅湘流水;贾谊谪居长沙,对着鹏鸟叩问命运无常;杜甫暮年漂泊于此,一叶孤舟耗尽生命最后的微光;柳宗元贬谪永州,于荒蛮山水之间照见世间万民疾苦。这些外来的贬官与逐臣,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第一层精神沉积——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沉默的孤勇。

钱基博在《近百年湖南学风》中曾写下掷地有声的判断:湖南“顽石赭土,地质刚坚,而民性多流于倔强”。这“倔强”二字,像是从红壤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粗粝与石头的棱角。王泽应教授在研究中阐释,“吃得苦、霸得蛮、扎硬寨、打硬仗”,是湖湘伦理精神最通俗鲜活的概括,蕴藏儒家“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的精神内核,是信念伦理与责任伦理的现实实践。霸得蛮,这三个字,仿佛一块被岁月反复打磨的粗砺岩石,数百年间被一代又一代湖南人口中咀嚼,磨出温润光泽,也保留锋利棱角。它绝非一句用来造势的乡土口号,而是一套完整的生命哲学,一种绝境之中求生存的生存策略,是于命运重压之下,依旧能从裂隙里开出繁花的强大意志。

裴士锋在《湖南人与现代中国》当中,以域外学者的视角观察近代湖南,他注意到:晚清士人不断回溯本土先贤,从屈原到王夫之,从魏源到曾国藩,刻意接续起一条属于湖南人的精神脉络。这股精神并非凭空诞生,是山水、族群、苦难共同浇灌出来的果实。上古三苗部族在此繁衍生息,楚文化渡江南下浸润山野,中原移民一波波跋山涉水迁入这片四塞之地,多族群不断碰撞交融,把野性、忠义、坚韧层层叠叠浇筑进地域性格当中。

《史记》记载西楚民风“俗剽轻,易发怒”,《隋书·地理志》直言湖湘百姓“率多劲悍决裂”,古代史家早已捕捉到这片土地迥异中原的精神气质。但这份“劲悍”,从来不等同于蛮横暴戾。它是绝境环境磨砺出来的生命韧性,是被命运反复捶打,依旧不肯俯首认输的生命姿态。当中原礼教的规范隔着群山层层削弱,山野江河便给这里的人们另一套生存法则:直面苦难,直面风雨,直面所有横亘前路的高墙。

这片马蹄形盆地,东有罗霄横亘,南有五岭锁钥,西有武陵雪峰连绵,北面唯有洞庭湖一扇出口。群山围合,江河奔涌,封闭又开放,固守又渴望突围。这便是“霸得蛮”生长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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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汉语传统语义体系中,“霸”从来不是温驯柔和的字眼。霸主、霸气、霸道,词语背后,往往裹挟着凌驾他人、恃强凌弱的强势威压。可在湖湘人的语言世界里,这个字被重新拆解、熔铸,剥离掉欺压弱者的戾气,被赋予崭新精神内涵。

湖南人口中的“霸”,不是恃强凌弱的蛮横,而是个体主体性的昂扬张扬,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生命宣告,是道义当前,挺身而出的担当意志。

湖南人的“霸”,首先是霸得起。何谓霸得起?危难降临之时,敢于担当,敢于拍板,众人纷纷退缩避让之际,能够站出来平静说出一句:“我来。”这种担当品格,在近代湖南士人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曾国藩本一介埋首经籍的书生,没有沙场历练,没有朝廷充分信任,没有充足粮饷军械,当太平天国烽火烧遍半壁山河,社稷摇摇欲坠,他毅然回到湖南乡野,招募乡勇,组建湘军,扛起平乱的千钧重担。

他案头常年悬挂那副对联:养活一团春意思,撑起两根穷骨头。一个“撑起”,道尽湖湘之“霸”的全部精髓。身处困顿,不弯腰;遭遇绝境,不坍塌;纵然两手空空,骨头不能软,心气不能倒。这不是权势带来的傲慢,是精神上绝不屈服的自持与自重。汪曾祺写西南联大的先生们,写他们在轰炸与贫困中依然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那种“撑起”的劲头,与曾国藩这副对联其实一脉相通——都是穷且益坚,都是不肯让环境把自己捏扁了。

但湖湘之“霸”,绝非鲁莽冲动的蛮干。它是清醒笃定的执着,是审慎思考之后,依旧一往无前的坚定。民间有一句广为流传的湘地俗语:“哪怕前面是南墙,我也要撞过去。”初听仿佛是冥顽不灵的执拗,可真正的湖南人撞南墙,自有一套生存智慧。他们不会闭起双眼不顾一切硬冲,而是先端详墙体,研判它的材质、厚度,勘察周遭缝隙转折,思索如何凿开缺口,如何迂回突破。目标始终清晰坚定,达成目标的手段却足够灵活变通。这便是“霸”的真正内核:方向笃定不移,行事绝不僵化死板。

山野之间,这种“霸”化作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生存图景。雪峰山间,湘西山民背负上百斤盐巴,在狭窄险峻山道上艰难翻越,一步一喘息,汗水浸透粗布衣衫,脊背被重物压得微微佝偻,却绝不会轻易放下肩头沉重背篓。生存没有捷径,大山不会怜悯弱者,唯有咬牙硬撑,才能换取全家温饱。湘南丘陵红壤,土质贫瘠,雨水时旱时涝,耕种格外艰辛。农人面朝黄土,世代厮守这片并不算丰饶的土地,不会因为收成微薄便弃土逃亡。沈从文在《湘行散记》里写那些拉船的纤夫,赤着脚,弓着背,绳子勒进肩肉,一步一步往前挪,河水打湿了裤脚,太阳晒裂了脊背,可他们嘴里还哼着歌。那歌里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韧劲——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没有载入史册的功绩,这是底层百姓最朴素的“霸”:不向命运俯首,不屈服于周遭困境,以肉身对抗生存的苦难,在艰苦环境中守住生存的尊严。

近代史上,左宗棠年逾花甲,抬棺西征,举世震动。在外人眼中,那是近乎孤注一掷的“霸”,是不计后果的豪赌。剥开表象,背后是对时局反复研判,对军备粮草周密筹划,是看透国家危局之后,主动揽下收复国土的千斤重担。他的“霸”,是明知前路九死一生,依旧选择挺身而出的家国担当,不是一腔热血的冲动宣泄。张中行写人物,最擅长的便是剥开表象看底色——他若写左宗棠,大约会写那口棺材的木头纹理,写西征路上风沙打在棺盖上的声响,写一个老人坐在帐中对着地图沉默的侧影,而不写那些慷慨激昂的檄文。因为真正的“霸”,往往不在言辞里,而在那些沉默的、执拗的、旁人看来近乎不可理喻的选择里。

王夫之曾言:“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唯其有义。”湖湘人的“霸”,根基便在于这个“义”字。为家国大义可以舍身,为心中正道可以赴险,为家人生计可以苦熬。不为逞一己之强,不为争一时意气。倘若失去道义作为根基,“霸”便滑向刚愎自用的深渊。这道边界,正是区分英雄血性与匹夫蛮横的分水岭。

钱基博评价湖湘士人“罔不有独立自由之思想,有坚强不磨之志节”。这份志节,就是“霸”,是不依附、不盲从,守住自我本心,守住道义底线,风浪滔天之时,依旧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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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回溯文字源流,“蛮”原本是古代中原文明对于南方部族的称谓。蛮夷、蛮荒、野蛮,词汇自带居高临下的俯视与偏见,暗含文明与未开化的高下分野。可湖南人坦然接过这个带着刻板标签的汉字,在漫长岁月中重新锻造熔炼,洗去贬义污名,赋予它独属于这片土地野性的骄傲。

湖湘精神里的“蛮”,是未曾被世俗教条完全驯化的原始生命力。在千百年历史长河之中,湖南远离中原政治核心,传统礼教的规训力量到此被群山稀释,三苗、百越等本土少数民族文化在此深深扎根,世代浸润民间社会。于是这里的人们,保留一份蓬勃热烈的血性:不刻板恪守陈规,不安分固守现状,永远渴望向外闯荡,愿意去尝试未知,敢于冲破旧有的藩篱。

这份“蛮”落在文人知识分子身上,便化作儒家推崇的狂狷之气。王船山在明朝覆灭之后,遁迹衡阳山林,隐居四十余年,坚决不臣服新朝,埋首荒山茅屋之中,写下《黄书》《噩梦》《读通鉴论》数百万字鸿篇巨制,字字锋利如刀,句句饱含家国血泪。没有高官厚禄,没有世俗声名,物资匮乏,处境凶险,却以笔墨为刀剑,守护文化道统。他的“蛮”,是文化层面宁死不屈的坚守,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绝勇气。汪曾祺写过一篇《跑警报》,写联大师生在日军轰炸下依然从容不迫,有人煮莲子,有人谈恋爱,那种在绝境中保持日常尊严的姿态,与船山先生深山著书的精神底色,其实同出一源——都是不肯让外部的凶险把内心的秩序打乱。

曾国藩研读船山遗作,发出“幽怨奋发,不能自已”的深沉感慨。短短八个字,精准捕捉“蛮”背后深层情感结构:那是长久压抑之后积蓄、最终喷薄而出的精神能量。现代新儒学大家熊十力高度肯定王夫之,直言“汉以下,有哲学天才者莫如横渠、船山。船山伟大,尤过横渠矣”,足以见船山这份孤勇的精神穿透力,不止照耀湖湘,更照亮整个中华思想长河。

落到寻常百姓身上,“蛮”表现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心性。湖南乡间流传老话:宁可输事,不可输心。一桩事情可以失败,现实可以受挫,但内心那股心气绝不能被打垮。这套价值观念,塑造了湘人面对失败独特姿态:不会轻易认输,就算结局已经落败,也要败得堂堂正正,坦坦荡荡;擦干眼泪,收拾残局,再从头再来。失败不等于精神投降,肉体可以跌倒,灵魂不能屈膝。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人,输了牌不会摔桌子,输了仗不会哭天抢地,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好摊子,明天照常下河撑船。这种沉默的体面,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杨度《湖南少年歌》振臂呐喊:“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这句话被陈独秀摘录进《新青年》《欢迎湖南人底精神》一文,向全国颂扬湖南人的奋斗造桥精神。陈独秀列举王船山、曾国藩、黄兴、蔡锷,感叹他们身上那股百折不挠的坚韧。这份令世人震撼的精神底色,正是“蛮”的力量:危难当头,不肯轻易妥协,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蛮”还有一层独特内涵,那就是对生命极致体验的执着追求。湖南人吃辣椒,追求最灼烈的辣;喝米酒白酒,偏爱最醇厚猛烈的烈度;相交朋友,讲求掏心掏肺的真诚。骨子里排斥平庸温吞,厌弃“差不多就行”的敷衍处世哲学。他们的生命美学,不是小桥流水含蓄雅致,而是大江东去浩荡奔涌,追求酣畅淋漓,追求热烈饱满。

但我们同样需要辨析:“蛮”不是愚昧固执,不是拒绝反思。船山先生隐居深山,博览群书,通览历代兴亡,并非一味意气用事;湘军“扎硬寨,打呆仗”,看上去笨拙迟缓,背后却是对现实冷静的体察与权衡,是经世致用思想指导下的实践,而非盲目的死磕硬拼。真正高级的“蛮”,是情感炽热,头脑清醒;意志顽强,同时懂得自省。若是丢掉理性约束,“蛮”便沦为冲动鲁莽,酿成祸患。

沈从文在《湘行散记》书写湘西河畔百姓,那些船夫、水手、乡野妇人,身上就流淌这种原始生命力。苦难重重,命运无常,却依旧热烈活着,爱恨分明,敢爱敢恨。这是被山水滋养出来的野性,是“蛮”在民间最生动的文学镜像。他写一个水手,在船上得了病,没钱抓药,就用生姜熬水喝,喝完继续撑篙,嘴里还骂着娘。那骂声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滑稽的倔强——日子再苦,嘴不能软,气不能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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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想要透彻理解“霸得蛮”,辣椒是绕不开的文化符号。辣椒并非华夏本土物产,起源于美洲大陆,大航海时代之后,于明末远渡重洋传入中国土地。传入之初,江南文人仅仅欣赏它艳红果实,把它当做庭院观赏花草,极少有人敢于入口品尝这份灼热刺激。

曹雨《中国食辣史》考证,辣椒进入湖南的时间很晚,清乾隆年间才慢慢走上民间餐桌,嘉道之后才大范围普及,距今不过两三百年历史。马王堆汉墓出土简牍记录汉代湖湘饮食,满满当当的佳肴,却不见辣椒踪影,屈原《招魂》铺陈楚地盛宴,调味依靠茱萸、花椒,同样没有辣椒的位置。可就是这短短数百年,这颗红色果实,彻底融入湖南人的生命,演化成地域精神的味觉隐喻。

在辣椒抵达之前,湘人依靠花椒、茱萸、生姜获取辛香滋味,但是没有哪一种食材,可以如同辣椒一般带来如此暴烈直接的感官冲击。辣椒素灼烧舌尖,痛觉与快感彼此缠绕,热汗滚滚,泪水悄然漫上眼眶,近乎一种痛并快乐的饮食体验。湖南人却深深迷恋这份灼热,把这种舶来的植物,化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汪曾祺写高邮的咸鸭蛋,写昆明的菌子,笔下食物从不夸张,却总让人读得口舌生津。他若写湖南的辣椒,大约会写一个农妇在屋檐下串辣椒的动作,写红辣椒在太阳底下慢慢缩水、变皱、渗出油光的样子,写冬日里取一串下来,用剪刀剪成段,丢进热锅里“滋啦”一声爆出的香气——不写辣,而辣自现。

湖南古称卑湿之地,常年雾气弥漫,瘴湿郁结,从实用层面,辣椒可以祛湿散寒,抵御冬日湿冷。但比生理功用更加重要的,是它承载的精神象征:人间世事本就充满辛辣苦难,湖南人选择直面这份灼痛,甚至主动接纳苦难,把煎熬活成生命体验的一部分。

民间谚语“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早已和辣椒的文化意象紧紧勾连。辣味本质上是口腔感知到的痛觉。能够坦然吃下猛烈辣椒,某种意义上意味着习惯痛苦、接纳痛苦,进而超越痛苦。一个能够忍受舌尖灼痛的人,在精神层面,也更容易扛住现实生活施加的重重磨难。味觉的耐受,慢慢迁移成为心性上的耐受。

湘菜讲究香、辣、咸、鲜,少甜淡,风味浓烈直接,毫不掩饰,恰如湖南人的性格,坦率直白,不喜欢拐弯抹角,不喜虚与委蛇。很多人误以为湘菜的灵魂仅仅是“辣”,湘菜大师却反复点明:湘菜真正灵魂在于入味。所谓入味,不是简单粗暴把辣味泼洒食材之上,需要足够时间,足够耐心,让调料与食材彼此浸润交融,层层渗透,方能成就醇厚滋味。

这个漫长浸润的过程,恰好映照湖南人的行事逻辑:做事情拒绝浮于表面,愿意沉下去,扎进去,耐住漫长煎熬,直到彻底吃透,真正有所成就。“耐得烦”三个字,和“霸得蛮”互为表里。霸是一往无前冲劲,耐得烦是长久打磨的定力。光有冲劲缺少耐心,容易急躁冒进;一味忍耐没有血性,则容易随波逐流。三者合一,才是完整湖湘人格。

韩少功书写乡土散文,常常写到辣椒、腊肉、油茶,食物不仅仅是果腹之物,更是精神载体。红彤彤辣椒挂满农家屋檐,风吹过,一串串晃动,那是湘人家家户户的精神图腾。辣椒小小的果实里,浓缩这片土地的生存密码:生活本就辛辣,不必幻想事事甘甜;既然苦难无可回避,那就迎上去,咀嚼它,消化它,在烈火煎熬之中淬炼生命。

当然,我们不能简单把湖湘血性全部归因辣椒。辣椒是象征,是载体,而非根源。血性来自群山江河,来自苦难历史,来自一代代先贤精神传承。辣椒只是恰好,以味觉的形式,把深埋心底的“霸得蛮”,摆在每一张寻常饭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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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湖南的地理,是山与水永恒交织的宏大辩证法。东边罗霄山层峦叠嶂,西面武陵、雪峰山脉巍峨耸立,南面五岭隔绝岭南,北面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全省半数以上土地被山地丘陵覆盖,湘资沅澧四大水系奔流不息,河湖星罗棋布,形成独特的马蹄形地貌格局。山水一刚一柔,彼此博弈,彼此成就,塑造出“霸得蛮”内在精神结构。

山,赋予湖南人倔强坚韧的底色。

群山塑造刚硬品格。山里人说话直来直去,行事质朴刻板,认准目标便不肯轻易转向。湘西被世人谈论的匪气,湘南乡土的土气,湘中大地的蛮气,溯源到底,皆是大山投射到人性当中的气质:硬朗粗粝,不加修饰,崇尚实干,厌恶虚浮。

在崇山峻岭之中谋生,生存资源稀缺,环境严苛,人必须学会和艰难困苦共生,学会在贫瘠红壤之上寻觅生机。大山教会人们坚守、固守,守住本心,守住家园,守住道义底线。山的品格,对应着“霸”,是岿然不动的定力,是原则绝不退让。

水,赠予湖南人灵动变通的智慧。

湘江自南向北浩荡奔涌,接纳万千支流,汇入洞庭湖,最终归入滚滚长江。水永远流动,永远开放,懂得顺势借势。一代代湖南人顺着江河航道向外远行,奔赴汉口、奔赴上海,走向更辽阔世间。流水教会湘人一个朴素道理:不是所有高墙都要硬撞,有时候迂回转弯,反而可以更快抵达远方。水的品格,对应“蛮”之中柔韧力量,是水滴石穿,奔流不息,懂得因时变化。

山主守,水主变;山立住精神根基,水打开向外通路。山水之间的张力,正是“霸得蛮”的内在辩证逻辑。“霸”如山,锚定方向,坚守原则,意志稳固如山岳;“蛮”似水,绵绵不绝,百折不挠,以持久韧劲不断向前。“霸”确立要去往何处,“蛮”源源不断供给前行动力。真正成熟的湖湘人格,需要兼具二者:既要有山一般屹立不倒的骨气,又要有水一般顺势流转的智慧,不能偏执一端。

这套山水孕育的辩证思想,在毛泽东身上得到淋漓尽致呈现。作为土生土长的湖南人,他身上兼具“与天奋斗,其乐无穷”如山的磅礴霸气,又拥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流水一般绵延不绝的蛮劲。他的战略思想体系当中,处处可以看见这种山水智慧:坚守理想信念的原则性毫不动摇,执行斗争策略之时又极尽灵活。这便是“霸得蛮”抵达至高境界的模样:坚守初心,但不僵化顽固;执着理想,但始终保持清醒审思。

王夫之《楚辞通释》这样描摹这片土地:“楚,泽国也。其南沅湘之处,抑山国也。迭波旷宇,以荡遥情,而迫以嵚崟戍削之幽菀,故推宕无涯,而天柔矗发,江山光怪之气,莫能掩抑”。江河涤荡心胸,高山磨砺风骨,江山光怪之气浸润世代子民。山与水从来不是相互对立,而是互相成全。只懂山的刚硬,容易刚愎自用;只懂水的圆滑,则容易丧失立场,随波逐流。

岳麓书院千年以来,便是这套山水精神的思想容器。背靠岳麓青山,前临湘江流水,千年弦歌不绝。湖湘理学,从来不是书斋中空洞义理,讲究经世致用,既要立德守道,如山;也要通达时务,如水。胡安国、胡宏、张栻在此讲学,奠定湖湘理学根基,把道义坚守和现实实践融为一体,进一步强化山水赋予的精神特质。

一方山水,不止塑造风景地貌,更潜移默化塑造思维模式。高山江河无言,却千百年持续教导这片土地的子民:刚柔相济,方行致远。沈从文写湘西的河,写水手们如何看水势、辨风向、在激流里找活路,写的就是这种水的智慧。而写山时,他写山里的匪,写那些被生活逼上梁山的粗人,笔底却带着理解——山太硬了,人不得不硬,可硬里也有软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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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回望湖湘精神谱系,屈原,是无法绕开的精神源头。这位楚国大夫遭受流放,辗转漂泊沅湘大地,行吟江畔,挥笔写下《离骚》《九章》《九歌》。“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两句穿越两千余年时光的诗句,沉淀为湖湘精神最深沉的精神底色。

屈原的悲剧,源于一份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清醒。在混沌污浊世间,他不愿同流合污,宁愿承受流放漂泊的无尽痛苦,也不肯妥协自己心中的美政理想。这份清醒裹挟的痛苦,如同精神火种,在后世一代代湖湘文人血脉当中代代传递。贾谊寄居长沙,作《鵩鸟赋》感叹命运无常;杜甫漂泊湘水,写下“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苍凉诗句;柳宗元贬谪永州,写下《捕蛇者说》,凝视底层百姓的深重苦难。他们全部身处孤独逆境,饱尝命运折磨,却没有选择逃避现实,缄默不言。

这就是古代湖湘知识分子身上的“霸得蛮”:纵然身处无边黑暗,依旧坚持发出声音;命运跌落谷底,依然守住人格尊严。屈骚精神,忧国忧民,坚守理想,宁折不弯,构筑湖湘文统的源头活水。张中行写人,最看重的是“骨气”二字,他写俞平伯,写叶圣陶,写的都是那些在时代风浪里不肯弯腰的读书人。若他写屈原,大约不会写汨罗江的悲壮,而会写一个老人在湘西的泥路上慢慢走,嘴里念念有词,路边的农夫听不懂他在念什么,只觉得这老头怪可怜的——可正是这种旁人眼里的“怪”和“可怜”,撑起了后来两千年的骨气。

这条由屈原开启的精神血脉,经过周敦颐理学奠基,王夫之集大成的思想升华,在近代乱世迎来磅礴高峰。

魏源,近代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睁眼看世界的湖南人。面对国门洞开山河破碎,他呕心沥血编撰《海国图志》,振聋发聩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既是对传统思想壁垒勇敢突破,也是危难时刻读书人沉甸甸的家国担当。身处封闭蒙昧时代,敢于放下傲慢,正视外部世界,这份敢为人先,正是新时代的“霸得蛮”。

谭嗣同,则是戊戌变法当中最具悲壮色彩的殉道者。变法失败之后,有充足机会逃离险境,他却断然拒绝。留下掷地有声的话语:“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狱中挥毫题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从容走向刑场,以鲜血唤醒沉睡国人。他身上的“蛮”,是殉道者视死如归的决绝,为理想甘愿献祭生命的赤诚刚烈。

黄兴,在汉阳血战,以单薄兵力抵挡清军汹汹大军;蔡锷一身重病,率领兵力匮乏的部队起兵护国对抗袁世凯。陈独秀在《新青年》赞叹,这些湖南志士,身上流淌共同的奋斗造桥精神,他们的精神生命永远不会消亡。杨毓麟呐喊“欲新中国,必新湖南”,唐才常直言“救中国从湖南始”,近代危局之下,湖南士人把个体命运和整个国家存亡紧紧捆绑在一起。

精神血脉流转到毛泽东,霸得蛮完成一次历史性蜕变:从少数士人个体人格气质,升华为改造时代的集体意志。长征路上写下“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民族危亡之际撰写《论持久战》冷静研判战局;解放战争发出“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时代号召。每一个重大抉择背后,都镌刻着湖湘儿女认准方向便绝不回头的执拗意志,把屈子求索、船山孤忠、曾左担当、谭嗣同殉道的全部精神遗产,化作改变民族命运的现实力量。

这一条绵延两千余年的精神长河,不是简单地域血统传承,是理想、气节、担当代代接力。屈原的求索,船山的守道,魏源的开拓,谭嗣同的牺牲,前后相继,一脉相承。苦难没有压垮这片土地,反而不断淬炼精神火种,乱世之中熊熊燃烧,照亮民族暗夜。沈从文在《长河》里写湘西的年轻一代,写他们在时代变动里的迷茫与坚守,笔底有一种温柔的忧思——精神血脉如何传下去,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每一代人都得重新学,重新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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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世间没有完美无瑕的性格特质,任何精神品格,都有它投下的阴影,“霸得蛮”同样概莫能外。这份珍贵的生命力量,如果失去理性约束,越过边界,就会滑向它的反面,滋生出固执、急躁、刚愎自用的弊病。

湖南人之“霸”,一旦越过分寸,便演变为刚愎自用。认准一件事情之后,九头牛都难以扭转想法。很多情境下,这是坚守原则;可换做需要协商妥协、权衡多方利益的场合,这份执拗就会成为巨大桎梏。民间常言湖南人爱争辩,争执起来各执己见,谁都不肯退让半步,每个人心中都持有一套自己的“蛮理”。当现实需要让步、调和、迂回斡旋之时,这种性格特质往往让人碰壁吃亏,陷入僵局。汪曾祺写过昆明茶馆里下棋的人,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最后棋没下完,茶凉了,各自散去,第二天再来——这种较真里有一种可爱的执拗,可若放到大事上,就成了麻烦。

而“蛮”的另一面,容易催生冲动急躁。辣椒的热辣对应心性上火气,霸得蛮的人容易热血先行,行动跑在理性思考前面。热血固然可贵,但倘若思虑不足,一腔热忱便会演变为冒进盲动。近代历史之上,部分激进实践,背后或多或少可以看见这份性格的影子:情绪压倒审慎,行动先于深思,只看见目标的璀璨,忽略现实客观条件的重重限制。

但可贵之处在于,湖湘先贤很早就清醒体察这份性格的双重性,不断思索划定“霸得蛮”的边界,追求更高层次生存智慧。成熟的“霸得蛮”,懂得分辨何时应当一往无前,何时需要退让收敛;何时要硬起骨头抗争,何时要放下姿态妥协。

曾国藩“屡败屡战”的故事流传百年,表层看是不屈不挠的“蛮劲”,内核却是极高生存智慧。接连兵败受挫,他没有一味死打硬拼,而是每一次战败之后沉下心复盘得失,调整战略战术,改良治军思路,不断修正自身,而非一股脑盲目硬冲。所谓“扎硬寨,打呆仗”,世人看见笨拙死守,背后是经世致用的务实考量,拒绝投机取巧,不寄望于侥幸奇胜,立足现实稳扎稳打。

六十多岁的左宗棠抬棺西征,世人看见那股惊天动地的“霸”。这份姿态并非纯粹情绪宣泄,是对时局精密计算之后做出选择:以决绝姿态提振军心,震慑外敌,为收复故土创造条件。一腔血性之下,藏着冷静的时局判断,绝非赌上国运的意气之争。

由此我们可以窥见“霸得蛮”的至高境界:霸而不蛮,蛮中有智。拥有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定力,同时兼具流水变通圆融的智慧;既有辣椒烈火般的赤诚烈性,亦有湘茶回甘般的沉静克制。这种境界并非与生俱来,不是乡土天性自带,是在一次次挫败磨难之中反复磨砺,读书明理之后慢慢修炼得来。

王夫之一生提倡“存理于欲”,反对偏执极端,纵然身处国破家亡巨大悲愤,他的哲学依旧保持思辨平衡,拒绝走向偏激。曾国藩反复告诫子弟,既要倔强自立,又忌刚愎任性,“倔强二字,却不可少。然倔强亦须用得恰当”。这正是对“霸得蛮”边界最清醒自省。血性珍贵,但血性需要理智作为缰绳;意志可贵,意志不能凌驾客观现实。

如果剥离智慧的约束,“霸得蛮”就会沦为野蛮蛮横;倘若丧失血性底色,一味讲求圆滑变通,又会滑向世故懦弱。真正的湖湘精神,始终在血性和理性之间寻找精妙平衡。看见它光芒万丈的同时,亦不能回避它自带的阴影;继承这份精神财富之时,首先学会分辨它的边界。张中行写人,写优点也写缺点,写一个人的倔强也写这倔强给他带来的苦头,不虚美,不隐恶,这种笔法用在“霸得蛮”上正合适——它不是一尊完美的神像,它有棱有角,会硌人,也会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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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宏大历史叙事当中,“霸得蛮”是英雄志士舍生取义、救国救民的慷慨悲歌。但是更多的时候,它褪去史诗光环,沉淀为普通人烟火日常之中朴素生存态度,流淌在千千万万平凡湖南人的血肉里。

干旱肆虐的年景,乡间农民挑起水桶,往返十里山路浇灌庄稼,一日来回三趟,整整坚持月余,顶着烈日酷暑,不肯放弃地里禾苗,直到禾苗重新焕发生机。没有惊天壮举,只有日复一日咬牙坚持,这便是属于农民的霸得蛮。沈从文写湘西的农人,写他们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收工,午饭是带到田头的冷饭团,就着山泉水咽下去,吃完接着干。他写这些时不带一句感慨,可读者读完,心里沉甸甸的——那种日复一日的熬,比任何壮举都更接近生活的真相。

普通湘地母亲,自己衣衫缝满补丁,节衣缩食,省掉每一分花销,孩子读书求学的开销却从不会犹豫退缩。把全部期盼寄托后辈,默默扛下生活全部风霜,以女性坚韧对抗贫苦命运,这是母亲身上的霸得蛮。汪曾祺写他的母亲,写她做的一手好菜,写她在艰难岁月里依然把日子打理得干干净净,那种不声不响的撑持,就是最日常的霸得蛮。

工厂车间之内,进口设备突发故障,没有配套图纸,没有现成替换配件。技术工人不肯就此束手无策,反复拆解摸索,凭借经验智慧,靠着土办法反复调试,硬是把故障机器修复运转。不靠天赐好运,依靠一股不服输劲头攻坚克难,这是产业工人的霸得蛮。

考场失利的少年,高考落榜,没有就此沉沦。选择重返书桌复读,每日十数个小时埋首书本,熬过无数孤灯长夜,顶住旁人议论、内心煎熬,向着理想学府再度发起冲锋。不接受命运一次宣判,跌倒之后奋力站起,这是少年学子的霸得蛮。

无数普通人身上的霸得蛮,没有史书的波澜壮阔,却拥有水滴石穿的坚韧力量。如同湘南遍地红壤,第一眼看上去贫瘠粗粝,却能够孕育出顽强蓬勃的生命。它不总是轰轰烈烈,更多是沉默持久的坚守,是苦难面前不肯低头的平凡倔强。

湖南人的社交人情往来,同样深深烙印着“霸得蛮”的痕迹。待客设宴,一定要劝客人吃饱喝足,劝菜劝酒近乎执拗,在外省来客看来甚至有些“强势”;朋友遭遇危难,听闻消息二话不说挺身而出相助,不计较得失利弊;发生分歧争论,一定要把道理掰开揉碎讲通透,哪怕争得面红耳赤,也不愿含糊敷衍蒙混过关。

这样交往方式,时常会让外地访客感到不适:太过热忱直白,缺少委婉客套,不留余地。可这份看似“蛮不讲理”的外壳之下,包裹滚烫真诚善意。他们习惯用自己认定的方式释放善意,热烈、直接,不加修饰。劝菜劝酒不是刻意为难,是发自内心想要善待来客;挺身帮朋友,不是刻意求回报,只是本心觉得应当如此;争得面红耳赤,也并非心怀恶意,只是不愿虚与委蛇。

沈从文笔下湘西百姓,船夫、妇人、商贩,平凡小人物身上皆是如此。爱恨明明白白,善意坦坦荡荡,苦难压不垮心性,生活磨不灭赤诚。宏大的地域精神,终究扎根市井烟火,扎根田间地头。英雄的史诗固然耀眼,但千千万万普通人默默扛住苦难,守住家庭,守住本心,才是“霸得蛮”最广阔深厚的土壤。

它不是博物馆陈列的古老概念,它活在饭桌上,活在田埂上,活在工厂车间,活在书桌灯火之下。是一代代普通人,在生存重压之下,咬着牙活下去、拼上去的生命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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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古老封闭的内陆农业社会已经远去。今天的湖南,高速公路、高铁网络四通八达,互联网把乡土与世界紧紧勾连。餐桌上的辣椒依旧鲜红热烈,但是“霸得蛮”这份古老精神,站在现代化浪潮面前,遭遇到前所未有的现实挑战,面临精神层面的困境与拷问。

城市化浪潮席卷之下,大批湖南儿女背井离乡,奔赴北上广深,或是涌入长沙等中心城市谋生打拼。置身陌生异乡,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蛮劲,有时反而变成现实阻碍。性格太过直率,不懂迂回委婉,容易无意间得罪周遭;骨子里固执要强,不愿妥协退让,部分机会就此擦肩而过;内心不肯服输,凡事总想硬扛到底,往往让自己活得疲惫不堪。于是很多漂泊在外的湖南人开始向内反思:是不是该收敛身上这份野性?是不是学会圆滑妥协,才算更加聪明成熟?

教育模式也在悄然重塑新一代年轻人。当代教育更多倡导顺从规矩,强调听话懂事,通晓人情世故。而“霸得蛮”自带那股不肯轻易服软的野性,在校园场景之中,时常被视作问题特质。一个敢于质疑、不肯盲从、不服管束的孩子,容易被贴上“难管教”的标签。长此以往,人们不由得生出忧虑:流淌在血脉当中的那一份蛮劲,会不会在代际传递过程当中,一点点稀释消散?

更深层的困境,来自现代社会运行逻辑变迁。传统农耕时代,个体一腔韧劲,便可以开荒拓土,与天地相争,用汗水换取生存。但今天是高度制度化、专业化的社会,个体必须在既定规则、流程轨道之中运转。个人意志发挥空间被压缩,单打独斗式的英雄主义,显得格格不入。很多人发出疑问:属于旧时代的“霸得蛮”,在今天还有多少用武之地?

精致利己主义悄然蔓延,很多人凡事优先权衡利弊,优先考量风险收益,凡事追求安全稳妥。当大多数人选择随波逐流,坚持独立见解便成为稀缺;人人算计得失之时,愿意为理想原则承担代价变得难得;大家追求安逸舒适,敢于冒险探索的勇气愈发珍贵。从这个角度审视现代社会困境,某种意义上恰恰是血性坚守精神的缺失。

沈从文晚年回望湘西故土,曾经忧虑乡土精神在时代变迁中逐渐消散;韩少功扎根乡土写作,同样不断叩问:传统的精神品性,该如何在现代生存。域外研究者裴士锋也提醒世人,不要把湖湘精神简单固化为永恒不变的天性,它是历史、环境共同塑造,时代变迁,它必然遭遇震荡与挑战。

困境不等于消亡。震荡的同时,恰恰是重新审视这份精神的契机。我们不再需要抬棺出征、沙场血战,但我们依旧需要认准方向百折不挠的意志;不再需要山野开荒对抗蛮荒大地,却依然需要面对科研攻关、创业奋斗、平凡生活里的重重难关。困境摆在面前,问题不在于抛弃“霸得蛮”,而是思考:该如何剥离其中的粗砺糟粕,让古老精神完成现代转化,适配新时代的生存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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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霸得蛮”不会彻底消逝,但它不能原封不动照搬古代、近代的模样,需要当代人重新解读,剥离旧时代的局限,注入崭新时代内涵,完成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新时代的霸得蛮,不再等同于盲目蛮干,而是尊重客观规律前提下的执着坚守。

过去的蛮,部分源于生存环境逼迫,依靠肉身硬扛苦难;今天的霸得蛮,建立在认清规律、掌握知识的基础之上。创业者面对一次次项目失败,不躺平放弃,不是一味埋头死磕,而是复盘失败教训,迭代思路,依旧心怀信念继续探索;科研工作者沉下心深耕一个课题,十年磨一剑,耐住寂寞,尊重科学规律,久久为功;创作者面对无人理解的孤独,不迎合流量喧嚣,坚守自己艺术追求。这种执着,不是和现实赌气,是认清艰难之后,依然选择奔赴理想,这就是属于创造者的霸得蛮。

新时代的霸得蛮,不再推崇单打独斗孤勇,而是集体协作之下的坚定担当。

旧时湖南民间,不乏“一人一条心”各自逞强的倾向,个人英雄色彩浓重。但时代早已改变,仅凭一人一腔血性很难完成宏大事业。真正现代意义的霸得蛮,是拥有凝聚众人的能力,团结伙伴朝着共同目标奋进。回望历史,湘军之所以能够攻坚克难,不单单依靠曾国藩一人的“霸”,而是把一大批具备血性品格的人组织起来,凝聚意志,协同作战。今天,无论是乡村振兴、科技创新、社会建设,都需要既保有个人风骨,又懂得团队协作。血性依旧珍贵,但学会团结,是新时代赋予它的新命题。

新时代的霸得蛮,必须搭配开放包容的开阔格局。

旧时湖湘之地,群山围合,封闭环境偶尔滋生狭隘排外心态。真正强大精神人格,坚守自我底色的同时,更要敞开胸怀拥抱外部世界。守住本土精神内核,同时主动吸收外来养分,不盲目自大,也不妄自菲薄。周敦颐融合佛道创立理学,王夫之遍览诸子百家集传统文化大成,魏源主张师夷长技,先辈早已示范:坚守本心与对外开放,二者并不冲突。固守乡土执念、排斥外来一切,不是霸得蛮,反而是精神的禁锢。

如今,一代又一代湖南青年正在用属于自己的方式,重新诠释古老的精神。创业园区通宵调试代码的程序员,实验室千百次反复试验的科研人员,回到乡土探索新式农业的返乡青年,扎根基层默默奉献的基层工作者。他们不再需要翻越雪峰山背负百斤盐巴,但那份直面困境不肯认输的心性,和先辈一脉相承。不再身披铠甲奔赴战场,但在各自岗位上直面难题,咬牙攻坚,同样是新时代的“霸得蛮”。


重塑不等于全盘否定,也不是全盘复刻。扬弃其中刚愎、急躁、封闭的旧痕迹,保留担当、坚韧、求真、敢为人先的内核,和现代理性、协作意识、开放格局相融,古老的精神方能生生不息。


把目光重新放回这片三湘大地。这片土地拥有奇妙魔力:无数远行的游子,无论漂泊多远,始终对故土魂牵梦绕。每到春节,千千万万湖南人跨越千山万水返乡,奔赴故土,奔赴餐桌之上辣椒炒肉、腊味的烟火香气。跨越路途劳顿,只为心底那份乡愁,这本身就是一种世俗意义上的“霸得蛮”,不辞劳苦,奔赴精神原乡。汪曾祺写过高邮的咸菜,写北京的豆汁儿,写那些让人魂牵梦绕的吃食背后,其实都是同一个东西——一个人对故乡最朴素的惦记。

湖湘山河风物,处处是“霸得蛮”精神美学的具象投射。张家界三千奇峰,刀削斧劈一般刺破云天,绝不弯折,绝不俯首;隆冬时节洞庭湖,北风卷起千堆雪浪,浩浩汤汤奔涌向前;衡山云雾千回百转缠绕山腰,可巍巍山体岿然屹立,不为云雾遮蔽。山水无言,却把这片土地精神,刻进山石波涛云雾之间。

当年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终生未曾踏上岳阳楼,可这两句话,却精准捕捉湖湘精神的核心内核——心怀天下的担当情怀。宏大家国情怀,落地到普通湖南人身上,化作一件件日常实践:踏踏实实做好分内之事,守护自己家庭,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宏大理想,落脚人间烟火。

“霸得蛮”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人格,它自带粗粝缺陷,裹挟着性格阴影。但它足够真诚,紧紧连接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在一个越来越精致算计,越来越看重利弊权衡的时代,这份粗粝的真实显得弥足珍贵。它提醒世人:世间有些道义值得坚守,有些底线不可退让,有些苦难值得坦然承受。

民间老话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放在今天,功利化的价值目标早已过时,但内核依旧朴素动人:世间真正有分量的成就,从来不会凭空从天而降。当命运把苦难摊开到面前,人依旧要咬紧牙关,霸着蛮,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

湖南人,霸得蛮。

它不是一句地方宣传口号,它是书写在山川红壤之上的精神长诗,以辣椒为墨,以汗水为笺,以眼泪欢笑作韵脚。这首长诗没有既定结尾,每一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以及从这片土地走向四方的湖南儿女,都在用自己的人生,为这首长诗续写崭新的篇章。洞庭湖水滔滔不息,湘江日夜奔流,只要这片土地的生命还在蓬勃生长,这首精神之诗,就永远继续书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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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中国中铁融媒体中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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