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三块柏林墙砖》

王秋和

 

莱茵河如一条缀满宝石的绸带，蜿蜒穿过欧洲大陆，河畔的每一座城市，都是绸带上独一无二的璀璨结晶，各有风姿，景致旖旎得让人心醉。沿着莱茵河南岸一路前行，科布伦茨便如一位温婉的佳人，在两江交汇处静静等候。这座被摩泽尔河与莱茵河温柔环抱的半岛之城，左手揽着摩泽尔河的清冽，右手拥着莱茵河的壮阔，两水相拥，激荡出别样的风情，仿佛天地间的灵气都在此汇聚。

 

我们抵达德意志角时，恰逢初秋的上午，天气不冷不热，游人很多。这里是莱茵河与摩泽尔河交汇处那片尖尖的三角洲地带。两河在此相拥，形成一道壮丽的“V”字形水景，而这片土地，便是德国人心目中极具分量的历史地标——德意志之角。这个“角”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地理坐标，成为了一种具有历史意义的符号。

 

旁边的河水很清，天空也澄澈如洗，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几朵白云如轻纱般飘荡，似是上天用最轻柔的笔触，在蓝纸上轻轻勾勒。虽已入秋，城中却依旧草木葱茏，芳草萋萋，绿意盎然间，各色鲜花肆意绽放，芬芳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沁人心脾，让人全然忘却了秋日的萧瑟，只沉浸在这份鲜活的生机里。

 

就在这片如茵的草坪之上，三块水泥墙砖赫然矗立，模样古朴而厚重，在周遭明媚的景致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它们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承载着一段沉甸甸的过往。这，便是冷战时期留下的特殊纪念品——柏林墙砖。每一块墙砖都重达2.6吨，高2.6米，那冰冷的水泥质感下，藏着一段波澜壮阔又充满伤痛的历史。不知是哪位有心人，从被拆毁的柏林墙遗址中，将它们辗转搬到了这里，让它们在科布伦茨的阳光下，继续诉说着曾经的故事。其象征意义不言而喻，是为了警醒世人，永远不要忘记那段分裂与对峙的岁月，这三块墙砖，便是那个特殊时代畸形的产物，是历史深深的烙印。上面写着一行字：“纪念在德国分裂中遇难的人们（1953年6月17日—1989年11月9日）”，这三块墙砖成为“德国统一警示”的又一纪念。

 

 

要探寻这墙砖背后的故事，需将时光的指针拨回二战落幕之时。1945年5月8日，纳粹德国宣布无条件投降，这场席卷全球的战争终于画上句点。可战败的德国却未能迎来完整的和平，根据1945年2月雅尔塔会议及7月波茨坦会议的决议，德国及首都柏林被苏、美、英、法四国分区占领，四国还成立了“盟国对德管制委员会”以协调对德政策。彼时的德国，就像一块被分割的蛋糕，沦为了东西方阵营博弈的前沿阵地。随着战后美苏两国在意识形态、政治制度及全球利益上的分歧日益加剧，冷战的阴云逐渐笼罩欧洲，原本用于共同管制德国的四国同盟，也渐渐走向对立。

 

时光回溯到1961年8月12日的夜晚，夜色如墨，两万多名东德军队悄然行动，一夜之间，一道冰冷的“柏林墙”在柏林拔地而起，将一座城市硬生生割裂。这道墙的修建，并非偶然。此前数年，东德人才流失问题已愈发严重。由于东西德在经济发展、生活水平上逐渐拉开差距，且西德实行更为开放的政策，从1949年到1961年，约有270万东德居民，其中包括大量科学家、工程师、医生等专业人才，通过柏林这座“漏洞之城”逃往西德，这对东德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造成了巨大冲击，被东德当局称为“民族灾难”。在多次与西德交涉无果，且美苏在柏林问题上的对峙愈发紧张的背景下，东德最终决定修建这道“反法西斯防卫墙”（当年东德官方对柏林墙的称呼）。

 

这道墙，在人类历史上是如此特殊，它并非为了抵御外敌入侵，而是为了阻挡自己的人民，宛如一座巨大的监狱，将自由与希望隔绝在外。遥想中国古代，先祖们修筑万里长城，是为了抵御外侮，守护家园，那是民族智慧与勇气的象征；而这柏林墙，却与长城的初衷背道而驰，它用冰冷的水泥，隔开了骨肉亲情，阻断了人们对自由的向往。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硝烟散尽后，德国与柏林被苏联、美国、英国和法国分割为四个区域，昔日完整的国土，沦为了大国博弈的战场。1949年5月23日，美、英、法占领区合并，颁布《基本法》，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西德）正式成立，定都波恩；同年10月7日，苏联占领区宣布成立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定都东柏林。至此，德国正式分裂为两个主权国家，分别隶属于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阵营和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成为冷战在欧洲的“缩影”。最初，两区之间的边界仅用一道铁丝网分隔，那稀疏的铁丝网，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界限，虽隔断了领土，却未能完全阻断人们的联系。

 

可这道看似脆弱的铁丝网，却让主张修建它的官员始料未及。无数东德居民，其中不乏技艺精湛的熟练技工，他们渴望着自由与更好的生活，常常趁着夜色，瞅准铁丝网的空隙，奋力钻过，奔向西德的土地，去追寻那所谓“自由世界的阳光”。这一幕，让东德政府忧心忡忡，焦虑不已。在渴望自由的人们眼中，一道铁丝网何其脆弱，形同虚设。更何况，铁丝网的另一边，住着他们的骨肉同胞，有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那份跨越边界的渴望，炽热而坚定，任凭铁丝网如何阻拦，都无法熄灭。只要有机会，人们便会义无反顾地奔向对岸，再也不愿回头。

 

当东德民众穿越铁丝网前往西德的人数越来越多，西德方面或许还能淡然处之，可东德当局却彻底慌了神。为了遏制这种“偷越”行为，东德当局竟想出了一个“办法”——修建一堵坚固的水泥墙。1961年8月13日清晨，当柏林市民醒来时，发现城市中已多了一道由水泥板和铁丝网构成的屏障，这便是柏林墙的雏形。这堵墙，表面上比铁丝网坚固百倍，将东德与西德彻底分隔，也把整个柏林一分为二。此后，这道屏障不断被加固、扩建，从最初的简单水泥墙，逐渐变成了由高墙、铁丝网、瞭望塔、地雷区、防汽车壕沟等组成的复杂防御体系，总长度约155公里，成为冷战时期东西方两大阵营全面对垒最触目惊心的标志性建筑，德语称之为“Berliner Mauer”（柏林墙）。

 

1979年，我国著名诗人艾青远赴德国访问，当他亲眼目睹这道割裂城市与人心的墙时，内心百感交集，有感而发写下了《墙》这首诗。诗中这样写道：

 

“一堵墙，像一把刀，把一个城市切成两半，一半在东方，一半在西方。墙有多高，有多厚，有多长，再高、再厚、再长，也不可能比中国的长城；更高、更厚、更长，它也只是历史的陈迹，民族的创伤。谁也不喜欢这样的墙，三米高算得了什么，五十厘米厚算得了什么，四十五公里长算得了什么。再高一千倍，再长一千倍，又怎能阻挡，天上的云彩、风、雨和阳光；又怎能阻挡，飞鸟的翅膀和夜莺的歌唱；又怎能阻挡，流动的水与空气；又怎能阻挡，千百万人的，比风更自由的思想，比土地更深厚的意志，比时间更漫长的愿望。”

 

艾青在德国诗人们面前朗诵这首诗时，字字铿锵，饱含深情，赢得了满堂喝彩，这首诗后来发表在当年的《人民日报》上。而诗中对柏林墙“历史陈迹”的判定，竟成了预言。

 

20世纪80年代末，随着苏联实力衰退，东欧剧变浪潮席卷而来，东德的政治、经济危机愈发严重，民众要求统一的呼声日益高涨。1989年，柏林墙轰然倒塌，印证了艾青的预见。诗中的每一句，都是对筑墙者的嘲讽，因为用高墙阻挡人心与自由，本就是一场愚蠢的徒劳。

 

柏林墙建立之后，自由的渴望从未在人们心中熄灭。为了从东柏林逃到西柏林，人们绞尽脑汁，想出了各种办法。有人冒着生命危险从高楼跳下，有人在地下默默挖掘地道，有人奋力游过冰冷的河流，更有人凭借智慧造出热气球、自制潜水艇，只为跨越这道冰冷的界限。在这场与命运的抗争中，有人成功抵达了梦想的彼岸，可也有不少人，永远倒在了这堵墙下，将生命永远定格在追寻自由的路上。

 

据统计，柏林墙存在的28年间，共有5043人成功逃离，3221人被逮捕，239人失去生命，260人受伤。其中，1962年8月17日，18岁的东德青年彼得·费查试图翻越柏林墙时，被东德边防士兵开枪击中，他在墙下挣扎了50多分钟后流血身亡，成为柏林墙下最著名的遇难者之一，他的悲剧也成为了柏林墙残酷性的象征。这一组组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家庭的悲欢离合，是数不尽的爱恨情愁，每一个数字，都承载着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

 

终于，在1989年11月9日深夜，压抑已久的人们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狂热地涌向柏林墙，奋力推搡。这一历史性时刻的到来，源于此前东德政局的剧烈动荡。1989年10月，东德领导人埃里希·昂纳克辞职，新政府为缓解危机，宣布放宽边境管制。11月9日，东德官员君特·沙博夫斯基在记者会上误读政策，宣布“立即、无条件”开放边境，消息传出后，大量东德民众涌向边境检查站，要求通关。面对汹涌的人群，边防士兵最终被迫打开闸门，人们欢呼着冲向西德，开始自发地拆除柏林墙。“墙倒众人推”这句古老的俗语，在此刻得到了最真切的印证。柏林墙轰然倒塌，砖石飞溅，那声响，不仅是墙体崩塌的声音，更是冷战终结的号角，是东西德重新走向统一的序曲。1990年10月3日，东西德正式合并，德国重新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定都柏林。

 

柏林墙倒塌后，那些残垣断壁被一段段拆除，大部分墙砖被运走，有的铺在了高速公路上，有的则沦为了建筑垃圾，渐渐被人们遗忘。然而，有一位名叫弗尔克尔・帕夫洛夫斯基的德国建筑工人，却有着独特的眼光与经济头脑。他深知这些柏林墙砖的特殊意义，认为它们“奇货可居”，于是开始留意收藏。最初，他靠拆除柏林墙最后的残留墙砖为生，后来逐渐成为了出售刻有“冷战”印记的柏林墙砖珍藏品的行家。在如今市面上流通的柏林墙残余碎砖中，有90％都出自他之手。为了专注于这份“事业”，他放弃了原本的工作，打造出了一条柏林墙纪念品生产线，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柏林墙老板”。他曾花费 5000美元，买下了300米长的柏林墙墙体。这位曾经的建筑工人说，他不能把柏林墙当作普通的石头来卖。他雇人将墙砖切割成小块，精心制作成精美的钥匙链，或是装进精致的塑料小盒，又或是嵌在明信片上。这些承载着历史记忆的“艺术品”，价格一路飙升，成为了人们缅怀历史的特殊载体。

 

不过，在柏林东部腓特烈海因区，有一段柏林墙并未被拆除。这段被称为“东边画廊”的墙体，全长约1.3公里，是柏林墙现存最长、保存最完整的部分。后来，一些艺术家发现了它的价值，1990年，来自21个国家的180位艺术家在此创作了大量色彩斑斓、寓意深刻的彩绘，内容涵盖反战、和平、自由等主题，其中最著名的作品包括《兄弟之吻》（描绘勃列日涅夫与昂纳克的亲吻），是迪米特里·弗鲁贝尔1990年创作的柏林墙涂鸦，描绘前苏共总书记勃列日涅夫亲吻前东德领导人昂纳克的场景，原型取自1979年两国领导人会晤照片。该作品以冷战时期苏东战略联盟为背景，成为柏林墙最具标志性的艺术遗存之一（见下图）。

 

 

这些涂鸦作品让这段冰冷的墙体变成了充满艺术气息的彩画艺廊，每年都吸引着上百万游客前来参观。最近却有消息传出，这段彩画艺廊即将被拆除，这片土地将被用来兴建豪宅。这一消息引发了德国民众的激烈反对，人们纷纷表示，不能为了利益而破坏艺术与历史，指责政府和开发商只看重利益，忽视了历史保护。如今，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尚未可知，但人们对历史的珍视与守护，却深深打动着每一个关注此事的人。

 

画家弗鲁贝尔的作品《兄弟之吻》成为柏林墙的一个象征，并成为很多游客关注的著名旅游景点。随着来看这段柏林墙涂鸦的游客越来越多，这段画满涂鸦的地方也成为艺术区“东区画廊”。印有该涂鸦的明信片等纪念品被广泛销售，销售员称一天能卖2000张。在柏林墙倒塌20周年（2009年）之际，弗鲁贝尔再次站到柏林墙的同一区域重绘了“兄弟之吻”，并表示重绘是重要的记录——不只对他，也对柏林同样有意义。

 

而我们在科布伦茨看到的这三块柏林墙砖，便是被有心人特意搬到这里，矗立立在“德意志角”这个醒目的位置。如今，它们已不再是分裂的象征，而是德国重新统一的新标志。来来往往的游客，都会驻足在这三块墙砖前，拍照留念。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三块墙砖的背后，蕴含着一段深刻而沉重的历史，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着过往的沧桑。

 

科布伦茨本身，就是一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是德国为数不多的历史悠久的城市之一。早在公元前九年，罗马人就看中了这块地势险要、风水绝佳的地方，在这里修建城堡，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堡周围逐渐兴起了繁华的街市，科布伦茨也由此一步步发展壮大。公元842年，查理大帝的三个孙子在此会商，最终决定将庞大的帝国一分为三，这一决定，也为后来德、法、意三个近代国家的雏形奠定了基础。历经千年的历史变迁，才形成了如今我们所看到的德国。也正因如此，德国人民一直将科布伦茨视为统一的象征，而半岛顶端的“德意志角”，更是这份统一象征的核心。

 

19世纪末期，为了纪念1871年德国在普法战争后实现统一，人们在“德意志角”竖立起了一座威廉一世的铜像。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中，这座铜像不幸被毁。直到1993年，人们才重新复制了一座铜像，将其安装在原来的位置，让这份对统一的纪念得以延续。东西德实现统一后，“德意志角”又增添了一处令人感悟历史的新景观，便是这远道而来、并被安放在这里的三块柏林墙砖。

 

在三块柏林墙砖不远处，便是摩泽尔河与莱茵河交汇的顶端，那里飘扬着联邦德国的国旗，鲜红的底色上，黑、金两色的条纹格外醒目，象征着国家的统一与尊严。沿着河岸两边，还分别飘扬着汉堡、巴伐利亚、柏林、勃兰登堡、不来梅等16个联邦州（市）的旗帜。这16面旗帜在风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它们不仅是各个州（市）的象征，更代表着现在的德国，历经无数磨难后，重新走向完整与统一，绽放出蓬勃的生机。

 

而矗立在德意志角的这三块柏林墙砖上，清晰地刻着柏林墙倒塌的日期——1989年11月9日。这个日期，如同历史的灯塔，照亮了德国从分裂走向统一的道路，也永远镌刻在每一个渴望和平与统一的人心中。

（下面为有关柏林墙的一组照片）

 

上图为修筑中的柏林墙

 

上图为正在拆除的柏林墙

 

上图为东德民众穿过柏林墙的情景

 

上图为正在被推倒的柏林墙

 

上图为残留柏林墙被保护起来

 

上图为被卖到世界各地的柏林墙砖展览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