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月是极好的,可最好的是秋天的月。而秋天的月亮,最好的又是月初的新月、月半的满月和月末的残月。
非墨散文旧作重写:秋月
谭风华
月是极好的,可最好的是秋天的月。而秋天的月亮,最好的又是月初的新月、月半的满月和月末的残月。

秋月的好,犹如春花。所以南唐后主李煜有“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绝唱。把春花与秋月并提,道尽其中好处和妙处,让人陡生悲凉。为什么会这样呢?盖春花之娇美,易凋易谢,秋月之幻化,圆缺无常罢了。固然暗示好的东西多难长久,红颜自古多薄命,匆匆若白驹过隙、薤露易逝,而人皆求之爱之怜之,令人扼腕叹惜、勾人情愁和感慨的缘故吧。唐人戎昱在《戏题秋月》中说得更直白:“秋宵月色胜春宵,万里天涯静寂寥。近来数夜飞霜重,只畏娑婆树叶凋。”他一面盛赞秋夜月色胜过春宵,一面又为飞霜重、树叶凋而心生忧惧。这份欢喜里的隐忧,恰是秋月最缠绵的底色——越是明净美好的事物,越让人感到时光逼人,感到一切都在流逝,都在凋零,都在离你远去。
古来文人,总爱将花与月对举。花是地上的繁华,月是天上的清辉。春花灼灼,盛放于人间烟火;秋月泠泠,高悬于万古长空。《诗经·陈风·月出》开篇便咏“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三千年前的古人,便已经懂得借月色描摹人间的情思,月光落处,人与美人两相映照,清辉漫过庭院,心事便随月色漫溢开来。后世的文人,沿着这一脉情思,在秋月之下写尽悲欢。李煜身陷故国之思,对着秋月,看见的是破碎山河;而同样面对秋月,张九龄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将一己思念,铺展成普天之下共有的人间共情。张九龄把月光当作可以“捧起来”的东西,想送给远方的人——“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这个念头天真极了,也温柔极了。人世间最深的思念,往往就是明知做不到,却仍然忍不住去想的那一件事。花有开落,月有圆缺,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都逃不开盛衰轮转的宿命,这便是秋月最动人心魄,也最令人怅惘的根源。
但月与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花长在土里,生在地上,以水土为食,除了玫瑰有刺,大多唾手可得,娇媚易碎,与人近。而月亮却遥悬天际,可望不可及,可仰不可得,可赏不可玩,长长久久,离人远。所以,熟悉的是一种美,距离和陌生是另一种美。故古人云:“春日玩花,秋夜赏月”耳,一年之中可兼得。而李太白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月下独酌》,将花、月、酒、影、人巧妙地融汇于一起,勾勒出一副独到的境界,似醒犹醉,若醉还醒,是诗仙超人独到之处。而此情此景,我以为惟秋天的月夜才会有的,才能写得出如此佳句。
花是人间的造物,伸手便可触碰;月亮是宇宙的来客,永远隔着一层遥迢的距离。这份距离,恰恰生出无尽的想象。中国的文人,向来偏爱这份隔而不隔的审美。花在庭院,触手可及,是现世的欢愉;月在苍穹,只能仰望,是精神的寄托。春夜赏花,是亲近人间;秋夜赏月,是叩问天地。李白月下独酌,世间无人相伴,便邀明月为友,邀自己的影子作伴。人间的孤独,在秋月的清辉之下,化作一场盛大的精神相逢。这一份旷达,唯有秋夜的月色方能承载。春日月色朦胧,多是缠绵旖旎;夏夜月色燥热,人心浮荡,难有这份沉静;唯有入秋之后,暑气散尽,天地清旷,月色才褪去燥热,变得澄澈、孤高,适合人放下俗世纷扰,与月亮相对,与自我对话。
许慎《说文解字》释“月”曰:“月,阙也。太阴之精。象形。”古人在造这个字的时候,选取的是月牙弯缺的形象,而非圆满的圆盘。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月亮最本真的形态,在造字者的眼中,恰恰是它的不圆满。月的本质,是变化,是亏缺,是永远处于盈亏流转之中的动态存在。古人从造字之初便懂得,圆满只是刹那,残缺才是常态。这一认识,竟与千百年后荣格心理学中关于月亮原型的阐释遥相呼应。荣格认为,月亮是“无意识领域中某些面向的绝佳象征”,它代表着变化、流动、阴性的力量,是意识之外的另一种真实。在中国文学中,月亮恰恰承担了同样的功能:它照见的不是理性与秩序,而是人心中那些无法言说、无法安置的幽微情感——乡愁、孤独、思念、怅惘。这些情感如同月光,说不清从哪里来,却漫溢天地之间,无声地浸透每一个仰望者的心房。

放眼域外的文学,同样对月亮倾注了无限深情,只是东西方的月亮,有着不一样的风骨。西方的诗人,常常把月亮视作一位神秘的女性,是变幻莫测的情人。莎士比亚笔下《罗密欧与朱丽叶》,朱丽叶告诫爱人,不要对着月亮起誓,因为月亮盈亏不定,它的承诺亦会变幻无常。波德莱尔笔下的月亮,像一位慵懒沉睡的美人,漫不经心地抚弄自己的轮廓,带着迷离的忧郁。博尔赫斯写月亮:“高悬夜空的月亮,并不是当初亚当见到过的情形,人们无数世纪的凝注使它积满了泪水。看吧,它就是你的明镜。”在他眼中,月亮是一面映照人心的镜子,世间万千悲欢,都沉淀在那一片清辉之中。而雪莱的《致月亮》则更为独特——他笔下的月亮不是一个被仰望的对象,而是一个与他“心心相通、惺惺相惜”的存在。月亮因“不停地攀登天堂,不断地凝望地球而感到疲倦困乏”,在星辰间“孤独地穿梭流浪,没有同伴相陪”,恰似“一只无欢乐的眼睛,因找不到值得长久停留的目标而变化不断”。雪莱把月亮写成了一位疲惫的旅人,一个同样在异乡漂泊的灵魂。当西方的诗人把月亮比作女性、情人或镜子的时候,他们其实也在做着和中国文人一样的事情:把人的情感投射到那轮清辉之上,让月亮替他们诉说。
东方的月亮,更多承载家国、乡愁、离别与哲思;西方的月亮,更多关乎爱情、孤独与灵魂的迷思。但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一轮秋月,都是人类共通的精神镜像。同样一轮清月,照过江南的亭台楼阁,也照过欧陆的古堡荒原;照过盛唐的酒盏,也照过异域诗人的案头。月光没有国界,它平等地洒落在每一个仰望它的人的心上。雪莱的月亮“没有同伴相陪”,李白的月亮“对影成三人”,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大陆和一千年的光阴,却在同一轮月亮之下感受到了同一种孤独。康德在《论优美感和崇高感》中区分了两种审美感受:优美的对象让人愉悦,而崇高的对象则让人感到敬畏与震撼。月亮恰好同时具备这两种品质:它的清辉是优美的,温柔地漫过山川屋舍;而它悬于万古长空、俯瞰人间兴亡的沉默,则是崇高的,让人在仰望时感到自身的渺小,却又奇妙地获得一种精神的提升。秋月的全部魅力,或许正在于这份优美与崇高的交织:它既让你感到亲近,又永远让你感到遥不可及。
但儿时懵懂,并不深晓这些。当乡村的秋天悄无声息地来临时,我便搬一张小板凳到屋外晒谷场,坐着昂着头,听蛙鼓渐弱、秋虫低鸣,仰脸数天上的星星,数呀数,怎么也数不清。数累了,便抬眼凝望那一轮圆月亮,目光落向月中那片暗影,总猜想那便是传说里的桂花树,想必正缀满繁花,甚至疑心那漫洒人间的淡淡月光,便是桂花香霭漫溢而下。于是思绪便飘进月宫:幽居的嫦娥、伴她的玉兔,还有那日日挥斧伐树的吴刚……小小的心里反复琢磨,一时觉得吴刚可恨,好端端一树,何苦一斧一斧不停斫伐;转念又觉他可怜,那桂树砍开一处,便即刻愈合,砍砍长长,永无休止,如同希腊神话里不断推石、石头又反复滚落的西西弗斯,困在一场永远不会完结的苦役之中,何其荒诞。少年的我怎么也想不通:既然永远砍不倒,又为什么非要不停去砍?
回想起来,少儿时期的我异常顽劣,凡事总爱刨根问底,幸而父亲当时格外耐得烦,循循善诱,几乎总能有问必答。他还推荐我读《十万个为什么》,慢慢培养我对数理化的兴趣。父亲是个典型的“理工男”,信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一辈子自感吃亏在读文史哲太少。秋夜里的坪阳乡一片静谧,在乡野旧说里,沉沉黑夜仿佛挤满各种神鬼传说,可父亲阳气满满,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不信鬼神。他常常兴致勃勃拿起手电筒指向墨色长天,一边指点星象,一边为我解说:何处是牛郎织女,何为银河,北斗七星坐落何方,就连那月亮暗影里,何处是桂树、玉兔与嫦娥,都一一讲来。
童年的秋月,本就是一整个鲜活的童话世界。乡村秋夜没有都市灯火的喧嚣,夜色是纯粹厚重的墨黑,星子密密匝匝铺满深蓝天幕。盛夏喧闹的蛙鸣慢慢收束,秋虫悠悠唧唧,化作长夜独有的絮语,晚风掠过成熟稻田,裹挟稻谷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彼时我只当这月宫故事只是古老传说,只看见苦役的荒诞,却不曾读懂藏在神话底层的深意。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早有记载:“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这株五百丈的月桂,斧痕随斫随合,吴刚的劳作从无终点。李商隐一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道尽广寒长夜的孤清,也衬出吴刚日复一日伐树的寂寥。多年之后再读,才恍然察觉,东西方山海相隔,却生出这般同频的神话母题:吴刚伐桂,正如西西弗斯推石,皆是一场注定徒劳、永不停歇的苦役。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里说,西西弗斯是荒诞的英雄,他深知努力终归虚妄,却依旧持续行动,这份清醒的坚持,本身就是对命运的蔑视。吴刚亦是如此,他挥斧,从来不是期盼砍倒桂树,只是背负谪贬的宿命,困在无尽循环之中。而就在这一场场徒劳往复里,他和西西弗斯一般,生出一种奇异的尊严:他们不曾被命运碾碎,纵然枷锁在身,依旧一次又一次,举起手中的斧,推动肩上的石。

长大之后才慢慢读懂,这神话里面藏着人世的隐喻:世间有许多徒劳却必须坚持的事情,有些命运,注定循环往复,没有终点。但中国人的智慧在于,吴刚的故事并不以悲剧收场。月中的桂树永远在生长,桂花永远在飘香,吴刚的斧头声,从某种意义上说,成了月宫中最有生命力的声响。月亮不是一座死寂的宫殿,而是一个在永恒的劳作与生长中保持着活力的世界。
少年的眼里,月亮是故事;长大以后,月亮才是心事。
长大后,就越发喜欢秋天的月亮了。因为秋月实在是别具一格。冬天的月太冷,曲高和寡;春天的月朦胧不清,羞羞答答没见过世面,似乎又上不了台场;夏天的月固然明丽,但人心浮躁,无暇顾及;而秋天的月,从夏日火烧火燎的炎热里脱颖而出,天高云淡,天似乎被什么人剥去了衣裳高远起来,云薄薄地稀落了去。立秋一过,再往深里去,陡然觉得昼短夜长,天也凉了,心也静了,月儿也显得特别的清瘦和苗条,望一望便会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冰清的凉意。月初的夜晚,吃完饭,人们就摇着蒲扇出来纳凉,聚在林荫道上,或者池塘水边,三三两两,说说笑话,东家长西家短的摆摆家常。闲言碎语得累了,不经意地一抬头,却见天上星星多多的,捧出一弯月儿,如一弯蛾眉,又似一片嫩柳叶儿,挂了点露水,挤在天角,崭崭新新的,娇羞得像个新嫁娘。又若一曲镰刀,磨得雪白飞快,正在加紧收割星星呢。然后,一天紧着一天,月儿就像一头拼命吃桑叶的白蚕,拼命地长大,一夜更比一夜雄壮丰满起来,直到有一天吐了丝作了茧——圆了,然后再慢慢地破了去……待到月末,那银盆似的满月,就被天狗一口一口地咬得不成样子了,残缺得可以。残缺也是一种美,残月蜡黄蜡黄的,像一片飘零在风中的菊花瓣,人比黄花瘦,月芽儿更比人瘦。
四季的月色,各有性情。冬月凛冽,寒气浸骨,月色是冷硬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只适合远远凝望;春月朦胧,薄雾轻笼,月色带着柔情,多是相思缱绻;夏月热烈,暑气蒸腾,月光也裹挟着燥热,人心多是躁动不安,很难沉下心来细细品味月色。唯有秋月,褪去了酷暑,洗尽了繁华,天地之间,一派清旷疏朗。
入秋之后,云气消散,天空变得格外高远澄澈。古人说“秋空万里净,冷月独横天”。秋夜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吹散浮尘,月亮便显露它本来的面目。南宋僧人慧开的禅诗写得好:“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四季各有其美,而秋月之所以被历代文人反复吟咏,或许正是因为秋的肃杀与月的清冷,共同构成了一种特殊的心理氛围——让人在繁华落尽之后,不得不直面内心。春天的月让人想到开始,夏天的月让人想到热烈,只有秋天的月,让人想到结束,想到归宿,想到一切喧嚣之后的寂静。这种寂静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澄明的空,像程颢(一作朱熹)在《秋月》中写的:“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这四句诗中无一处写月,却处处浸染着月色。清溪、碧山、空水、白云、红叶,所有景物都在一种看不见的清辉之中融为一体,人间红尘被隔在三十里之外,只剩下天地之间的空明澄澈。这或许就是秋月给予人的最高馈赠:一种将人从世俗纷扰中暂时抽离出来的力量。
月初的新月和月末的残月都最能刺激人的酒兴和诗情。今人还见古时月,今月不曾照古人,相同的月在不同的人的眼里和引起心里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会随人所处的环境条件及周遭际遇的不同而不同。亡国之君李煜在《乌夜啼》中,仅能吟咏“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之句。古人题注:“此词最凄惋,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透过词,恍惚可以看到当年的李煜孤苦零丁地站阁楼上,弯弯的月儿轻轻地将阴冷的柔光涂在他的身上和楼下梧桐树叶上,铺在宁静微风的院子里的情景,而歌管舞乐已远在遥远的梦里,在咫尺之隔的院墙之外……无限哀愁尽在不言之中。与此有相通感悟的,有苏东坡的“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的孤独,风流词人柳永的《雨霖铃》“杨柳岸,晓风残月”,惜别之情溢于言表。而同样的弯月,在鬼才诗人李贺的眼里,却不同反响,别是一翻意境,一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男人气慨,他咏道:“大漠沙似雪,燕山月似钩”。只见月光如雪,白花花地铺撒在一片无垠的大漠上,白花花地流向远方,流向目力所不及的遥远——月同而景异,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心境差异,人的感慨大多也是不同的。

弯月,是秋月最富张力的意象。一弯新月,一钩残月,同样是弯弯的月牙,落在不同人的眼底,便生出千般万种心绪。
李煜的月如钩,是亡国之后的凄苦。故国已成旧梦,繁华烟消云散,独上西楼,望见天边一弯残月,清辉冷冷,照见他满身的孤寂。那钩月,像一把冷锐的钩子,勾住心底无尽的故国之思,钩起无处排遣的悲怆。苏轼笔下“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夜深人静,漏壶声断,一轮残缺的月亮,挂在疏落的梧桐枝头。月色清冷,万物沉寂,写尽词人内心的孤高与落寞。而柳永笔下的晓风残月,则是中国古典文学里离别秋月的巅峰。
柳永一生混迹市井,饱尝羁旅漂泊,阅尽人间离合。他笔下的秋月,不是深宫楼台的冷月,是江湖渡口、杨柳岸边的人间月色。《雨霖铃》的故事,发生在清秋的长亭送别。执手相看泪眼,万般不舍,终究要挥别远去。词人想象酒醒之后的光景:舟行千里,拂晓时分,凄冷的晓风拂面,岸边杨柳依依,天边悬着一钩淡淡的残月。这一弯残月,不是登高怀远的孤月,是离别之人的见证。当爱人已经远去,只剩自己孤身漂泊,唯有这轮残月,静静照见酒醒之后无边的怅惘。记得高考时,第一天考完,晚上,我莫名忧心匆匆,总是对未来不确定性满是担心,睡不着觉,没法,母亲让我吃了半片安定,但第二天上午考语文,头脑昏昏沉沉,记得有个填空题,考的就是柳永名句,可是到交卷,我都记不起平时背得滚瓜烂熟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一分填空没拿到,后来有人感叹:一分之差,万人之上或者万人之下。你的命运也许就因这一分之差。
李煜的残月,是家国覆灭的悲恸;苏轼的缺月,是宦海沉浮的孤高;而柳永的晓风残月,是红尘俗世里普通人的离别。没有帝王的家国之痛,没有士大夫的哲思旷达,只是世间男女,相逢又别离,相逢的欢愉消散,只剩下秋夜月色里挥之不去的相思。这月色,浸着人间烟火的离愁,软绵,凄婉,入骨入髓。后世无数人读到此句,便仿佛置身那清秋渡口,晚风、杨柳、残月亮,三样风物交织,把离别之后的空虚写得淋漓尽致。同样是弯月,李煜的月带着亡国的沉重,柳永的月,盛满俗世男女的相思苦,月色本无悲喜,是人的际遇,赋予月亮千种滋味。
然而同样的弯月,落到李贺的笔下,便换了一副铁血肝胆。“大漠沙似雪,燕山月似钩”。塞外大漠,黄沙漫漫,月色如雪,一轮弯月如同锋利的吴钩,高悬在燕山之上。这不再是儿女情长的悲愁,而是沙场征战的豪迈。同样是月亮,人的境遇、心境不同,所见的月色便全然两样。
新月的美,在于它的未完成。它是一撇淡淡的墨痕,刚刚落在天幕的边缘,一切都在孕育之中,尚未成形,因而充满了可能性。唐人李端《拜新月》写少女拜月:“开帘见新月,便即下阶拜。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新月之下,少女对着天边的弯月,悄悄诉说心底的祈愿,无人听闻,只有夜风拂动裙裾。这是属于新月独有的温柔与私密。新月不评判,不回答,只是静静地挂在天边,像一个刚刚睁开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人间。而残月则恰恰相反。它经历了圆满,目睹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此刻正缓缓走向消逝。它的光不再是清澈的银白,而是带着一丝蜡黄的疲惫,像一朵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菊花。残月的美,是经历过一切之后的美,是知道结局却仍然不肯熄灭的美。李商隐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夜夜心”三个字,写尽了残月之下所有不眠之人的心声。月亮本是无情之物,它的清辉普照万物,不分贵贱,不分悲喜。可人心有情,人把自己的悲欢,投射到月亮之上。月还是那一轮月,可是在失意人眼中,它是凄冷的;在壮志男儿眼中,它便是锋利的兵器;在相思之人眼中,它便是传递思念的信使。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叩问千古:“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人世更迭,沧海桑田,一代又一代人逝去,唯有这轮明月,亘古不变,年年岁岁,依旧高悬夜空。这轮月亮,照过秦汉的烽烟,照过盛唐的酒筵,照过落魄文人的孤窗,照过征人的边塞,也照过寻常百姓的庭院。同样的月色,落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身上,便诞生无数不一样的诗篇。唐人欧阳詹曾作《秋月赋》,以“至明周照”为韵,铺陈秋月之景:“粤惟日行于冀,风发于庚。白露下降,鸿雁来征。野飒飒而木落,天寥寥而月明。”赋文由“凉月东生”“皎皎盈盈”的月光意境,引发羁旅愁思,从“离家远恨”“去国繁忧”转向士人清贞自守的品格追求。月亮的清辉,在欧阳詹笔下,不再仅仅是美的对象,而成了一个漂泊者安放孤独与坚守的容器。秋月的澄明,恰好映照了人心中不肯妥协的那一部分。这或许是秋月给人最珍贵的启示:它的圆满与残缺,它照过的一切悲欢离合,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在无常之中寻找恒常,在流逝之中守住自己。
月半的满月,最逗人怜爱。虽有“满则亏,盈必溢”之虞,但人们且爱眼前,哪管身后,顾不了那么多了?但秋天的满月却很奇怪,先属于鬼,后归于人。因为初秋的第一个满月就是“七月半”,俗称“祖宗节”、“亡人节”或“鬼节”,而“鬼节”最为通俗易懂,在贵州凯里骂人的俏皮话中竟然有骂“你这个七月半!”的,意思是说这人很鬼。“七月半”犹如西方的“万圣节”,但中国的似乎过余阴森,西方的转化为一种人鬼共舞的狂欢和喜庆。祭奠过列祖列宗和一些游魂野鬼,象征性完成一次人与鬼的聚汇和思考之后,就到了八月中秋。这时的满月才真正归属于人,家人团聚,共品月饼,有喜气,为中国人所看重。未知生,焉知死?先鬼节,后人节,节日设定隐含着某种中国深层的哲学。而这种“中国气味”已深深渗透在中国的衣食住行中,所以很多人一直幻想着全面移植西方的东西,却处处碰壁,根子应该在此,因为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生存哲学人生态度与西方人是不同的。
中国神话中的月亮,与西方神话中的月亮,有着截然不同的精神指向。中国的月亮神话,核心是“不死”。嫦娥偷食仙药奔月,玉兔在月宫中捣制长生之药,桂树是常绿不凋的树木,蟾蜍则是冬眠复苏、死而复生的动物。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月亮的长生不死形象。月亮在西方神话中往往意味着恐怖与死亡,圆月使人疯狂,而在中国,月亮恰恰是生命的寄托,是超越死亡的一种承诺。所以中国人的中秋,先祭鬼,后庆人,先面对死亡,再拥抱生命。这不是对死亡的回避,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生死智慧:唯有承认死亡的存在,活着才有了重量;唯有知道圆满终将残缺,此刻的团圆才有了珍惜的理由。西方万圣节,人们戴上鬼怪面具,嬉笑着把死亡变成一个狂欢节,用喧闹来消解对死亡的恐惧。而中国的七月半,人们焚香祭祖,在一轮圆月之下,安静地与逝去的先人做一次精神上的重逢。月色照阴阳,生死两相安。这便是独属于东方的“中国气味”——不逃避,不粉饰,只是静静地在一轮月亮之下,把生与死安放在同一个夜晚里。
对于满月,苏东坡就极喜欢,喜欢月圆之日,夜游和游饮。他著名的前后《赤壁赋》分别完成于壬戌七月十六日和十月十五日,都在月圆之夜。“山高月小”固然是人生的一种境界,但达之谈何容易?他的《水调歌头》成于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而作,成其千古名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豪情乍起,而又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作结,婵娟何也?嫦娥也,月亮也,缠绵悱恻,兼顾头尾照应。即使在他汹涌澎湃之杰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中,也有“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之句,我以为也当是在月满秋夜酒酣时所作。后人推崇此词,还以“大江东去”和“酹江月”代替“念奴娇”作为词牌名,前者以记其开豪放派一脉词风之纪念,后者仍尊原词牌之意,不脱苍凉之意尔。除此之外,《千家诗》中收苏轼的《中秋月》:“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极好,我也很喜欢。苏轼不管诗词文,总能刚柔相济,蘸男儿泪合男人气写绝妙文章,所以在世界文学史上也能独占一席。
苏东坡,是秋月之下最旷达的文人。一生屡遭贬谪,辗转江湖,却总在秋月之下寻得精神的安顿。壬戌七月十六,黄州赤壁,月圆之夜。他与友人泛舟江上,“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万顷江水,一轮皓月,清风徐来。面对浩浩江月,他叩问宇宙,感叹人生须臾,个体生命在浩瀚天地之间何其渺小。可他并不沉溺悲戚,而是从月的圆缺、江水的流转之中悟得哲理:物与我皆无尽也。这便是“山高月小”的境界,放下一己得失,把自我融入山河宇宙。丙辰中秋,密州,大醉之夜。他望月抒怀,把酒问天。“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腔豪情,直叩苍穹。他向往月宫琼楼,却又清醒地懂得“高处不胜寒”,最终回归人间烟火。“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如同月亮的阴晴圆缺,本就是世间常态。不必强求事事圆满,只要彼此平安,纵然相隔千里,共沐同一轮月色,便是最好的慰藉。中秋之夜,暮云散尽,一轮玉盘凌空,清辉遍洒人间。苏轼写下《中秋月》:“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眼前月色如此美好,可美好终究难以长久,此夜的良辰美景,不知明年还能否再遇见。欢喜之中,藏着淡淡的怅惘。苏东坡的月亮,是复杂的。有豪情,有怅惘,有旷达,亦有伤感。他不回避人生缺憾,却又能在缺憾之中寻得宽慰。他把男儿的热泪,融进秋月的清光,于苦难的命运之中,活出通透洒脱。
此外,白居易的《琵琶行》,“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言尽谪居心境之苦,人为景伤,景为人泣。“东船西舫悄无声,唯见江心秋月白”中的千种感慨,万般情愁,“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悲叹呼之而出,让人怎能不动情。杜牧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格调幽深寂远。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也写尽满月时荷塘之美和月光下独处的妙。秋月的清辉,映照过无数失意漂泊的灵魂。白居易被贬浔阳,秋夜江上,琵琶声起。离别在即,醉不成欢,茫茫江水浸着一轮秋月,月色凄冷,江水茫茫。琵琶女漂泊半生,诗人宦海沉沦,两个沦落世间的人,在秋月之下相逢。“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江心那一轮皎洁的秋月,便是这一份命运共鸣的见证。月色无言,却照见两个人心底的万千委屈。杜牧笔下的扬州,二十四桥,月明之夜,玉人吹箫。月色如水,箫声幽幽,繁华旧梦,都沉淀在这一轮秋月之中,意境幽寂悠远,让人遐思无限。而朱自清在烦闷的世事之中,寻一处荷塘,邂逅满月的清辉。月光如流水,静静泻落在荷叶与荷花之上,薄薄的青雾浮起荷塘。月光是流动的,朦胧的,在喧嚣俗世之外,开辟出一方宁静的精神天地。月色抚慰他内心的苦闷,让他短暂逃离现实的纷扰。古今无数文人,在秋月之下,寻得片刻的精神安放。月色,是俗世喧嚣之外的避难所。

月圆,应多喜庆,幼时曾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古人反而多愁苦?难道都像多愁多病的林妹妹,喜散不喜聚?我以为,其中肯定是有无病呻吟的,但也有经风沐雨,借月一吐愁肠,感叹遭逢之坎坷,人生无常的。但也有另辟蹊径的,如《红楼梦》中贾雨村所咏中秋诗:“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此句即出,甄士隐大叫,说他“必非久居人下”,有“飞腾之兆”。且撇开贾雨村后来的为人和作为,每个胸藏百万兵,立志想干一番轰轰烈烈事业、且雄心勃勃的壮志少年都应该有几句这样的狂言的。另外,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却是别一种无欲无智的山野之趣,表现出一种无得知足常乐超然的生活态度,为“无我”之境。世人总以为月圆便是欢喜,可翻开古典诗文,中秋满月之下,却往往伴着愁绪。月圆,本是团圆的象征,可偏偏有无数人,月圆之时,却孤身漂泊,与亲人天各一方。圆满的月色,反衬人间的缺憾,于是便生出无尽的伤感。当然,文人之中,也不全是悲叹。《红楼梦》里贾雨村中秋咏月:“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一轮明月刚刚从天际升起,天下苍生都抬头仰望。诗句里满是少年的壮志豪情,不甘沉沦,渴望大展宏图。而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又是另一种境界。秋月穿过松林,清辉洒落,清泉在山石之间潺潺流淌。没有离愁,没有壮志,没有悲喜,只是安于当下的山水。物我两忘,内心澄澈安宁,是“无我”的禅意之境。月色照见山林,也照见内心,世间纷扰尽数褪去,只余下人与自然相融的宁静。同样一轮满月,有人看见离别愁苦,有人看见凌云壮志,有人看见物我两忘的安然。月亮依旧是那轮月亮,人心不同,所见的世界便截然不同。
秋月的美是独到的,以明净为色,以桂香为闻,以萧笛为听,以高远为志,而人随景异,境随景迁,景为心设,心境不同,遭际不同,环境不同,月亮在各人的眼里就会呈现出不同的幻象,在各人的心湖里击起不同的波澜。
秋月,它的底色是明净。秋天褪去春夏的繁艳,天地洗尽铅华,月色便格外澄澈。月光不是灼热的日光,是清冷柔和的,像一汪流淌的水银,漫过山川、屋舍、田野。秋夜的风里,常常裹挟桂子的暗香。中秋前后,桂花开遍庭院,月色落于桂树,花香混着月光,清芬漫溢。这便是秋月独有的嗅觉,月色是看得见的,桂香是闻得到的,二者相融,便是秋夜独有的滋味。月色之下,最宜箫笛。清越悠远的箫声,在秋夜的月色里悠悠飘荡。笛声呜咽,箫声寥落,与月色相和。月下吹箫,古往今来,是无数文人的雅事。箫声起处,心事便随着月色飘散。
秋月的精神内核,是高远。它高悬于浩渺长空,俯瞰人间万象。它看过盛世繁华,也看过乱世流离;见过欢聚,也见过别离。它不偏袒任何人,不迎合世间悲欢。它以高远的姿态,静观人间百态。在日本的古典传统中,月亮同样是与“花”相媲美的审美对象。松尾芭蕉一生行旅,对秋月怀着近乎执念的深情。他写“云遮月——为那旅人,叹息一声”,月亮被云遮蔽,便为天下旅人感到惋惜。另一位俳人西鹤则写:“今日中秋夜,品鲷赏花或难求,天涯共明月。”鲷鱼或许吃不到,樱花或许赏不了,但今晚的月亮,无论身处何方都能共赏。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贫富差距,明月平等地照在每个人头上。这与中国“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精神何其相似。而西方绘画中的月亮,则呈现了另一种气质。梵高《星夜》中,那轮残月偏安一隅,光晕淡淡,却似乎是画面中翻滚奔腾能量的发源地——她的安静与画面中激荡浓烈的情绪形成鲜明对比。东方的月亮是共有的,是抚慰的,是“天涯共此时”的;西方的月亮是个人的,是激情的,是灵魂在暗夜中的一次燃烧。不同的文明,在同一轮月亮之下,看见了不同的光。

所以,月亮从来不会说话,可它又仿佛诉说万千。人的心绪,会投射到月色之上。得意之时,月色是欢欣;失意之时,月色是凄冷;相思之时,月色是信使;孤寂之时,月色是知己。中外无数诗人,都在秋月之中安放自己的灵魂。泰戈尔在《新月集》中,将新月与孩童的纯真、母亲的温柔编织在一起,月亮不再是遥远的星球,而是“妈妈,我做云,你做月亮”的温暖想象。梭罗坐在瓦尔登湖畔,秋月映在湖水之上,他在月色之中吹着长笛,看鲈鱼在周围回旋游动,“月亮漫游到了河边低地的上空”,他感觉“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是人们无法想象的”。在湖畔的月光中,梭罗不是在看月亮,而是在用月亮校准自己的生活。月亮成了一面尺,丈量着人与本真之间的距离。东方与西方,不同的文明,却共享这一轮秋月。月亮是宇宙留给人类的一面镜子。我们仰望秋月,看似在凝望天上的月亮,实则是在照见自己的内心。
月相流转,新月初生,满月圆满,残月凋零。月有圆缺,人有悲欢。千秋万代,无数人抬头仰望这同一轮秋月,把自己的欢喜、忧愁、理想、怅惘,尽数交付给那一片清辉。诗歌起源除劳动说、游戏说、模仿说之外,有一种说法,说诗歌起源于巫术,巫师在祭祀中念咒、祝祷、唱颂,配合音乐和舞蹈,用来降神、祈福、驱灾、求雨、求丰收,诗歌主要功用其实在于祭祀时献媚神。人类成功“探月”、登月和“探月球的背面”,实际是科学理性强力“祛魅”,真理树立起来了,真相呈现,但诗意却褪去了。世事很多事往往如此,总是两难,难以两全。
古往今来,多少人望月抒怀,多少人对月寄情。千百年过去,人世沧海桑田,唯有秋月依旧,岁岁如期,悬在浩瀚的天幕之上。它依旧静静地洒下清辉,照见一代代人的心事,也等待着每一个仰望它的灵魂。今人还见古时月,今月不曾照古人。但月光不会老。它照过李煜的西楼,照过苏轼的赤壁,照过柳永的渡口,照过欧阳詹异乡的窗,也正在照着你我此刻的抬头。每一代人都在月亮里存放自己的心事,然后月亮带着这些心事继续前行,照向下一个仰望的人。秋月的美,归根结底,不在月亮本身,而在于它把每一个孤独的仰望者连接在了一起。我们隔着时间的长河彼此不相识,却在同一片月色之下,分享着同一种仰望的姿态。这或许就是月亮亘古不变的秘密,也是每一个秋夜,我们忍不住抬头的原因。

(作者系中国中铁融媒体中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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