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观花游荷兰

王秋和

北海长风，千年不息，掠过低地原野，穿越大海港埠，拂去数百年的沧海帆影与商贸硝烟。这片被海风常年浸润的狭仄国土，无雄山峻岭可依，无沃土良田可恃，却凭一叶风帆、一腔拓海壮志，于时代浪潮中逆势崛起，铸就了名震寰宇的“海上马车夫”传奇。此番踏访荷兰，穿行于古今交融的街巷港湾，亲手触摸文明交汇的斑驳印记，我方才恍然明白：这片土地的兴盛从非命运馈赠的偶然，而是开放务实、逐浪前行的民族风骨，历经岁月淬炼沉淀下来的笃定与风华。

阿姆斯特丹空港恢弘开阔，稳居世界一流枢纽之列，航线联通五洲四海，航班昼夜起落不息；鹿特丹海港千帆竞渡、吞吐万象，包揽全球商贸往来。两座世界级门户遥相呼应，日夜迎送四海人流、八方货流，默默守住了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开放底色。城郭阡陌之间，壳牌、飞利浦、ING集团等一众百年世界级企业深扎沃土，历经时代迭代、浪潮更迭，始终屹立于全球经济前沿，生动演绎着小国深耕致远、兴业长青的发展传奇。繁华内敛而不张扬，兴盛沉稳而不喧嚣，这是行走荷兰最直观的观感，亦是一个老牌海洋强国跨越数百年风雨，沉淀出的从容底气。

我们下榻的旅馆，静立在阿姆斯特丹的一条老街之侧。几栋素朴低矮的楼宇错落伫立，青砖斑驳刻录岁月肌理，老屋静默承载文明底蕴，这里正是世界近代商业文明的重要始发原点。160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于此诞生，作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家成熟的跨国股份制公司，它突破传统贸易桎梏，开创了全球远洋贸易与现代资本运作的全新范式，深刻重塑了近代世界的经贸格局与文明走向。彼时的荷兰，凭海而立、向海而兴，水上贸易纵横整个欧洲，先民乘风远航、破界开拓，以果敢姿态主动拥抱全球变局，稳稳站在了大航海时代的风口之上。

当荷兰乘风逐浪、拥抱世界之时，隔海相望的东方华夏，正沉静在康乾盛世的繁华幻景之中。回望明代，郑和七下西洋的旷世壮举，曾开辟壮阔海疆、联通域外文明，为古代中外交往写下璀璨篇章。只是时序流转至清代，鼎盛的王朝渐渐褪去开拓锐气，转而固守传统、安于现状。帝王泛舟运河、巡游山河，朝野沉醉于天朝上国的虚妄盛名，渐渐与世界潮流渐行渐远。后世诸多演义戏文，多是对盛世太平的艺术粉饰，那些极尽溢美的笔墨，或是文人附庸风雅的抒怀，或是世人谋求仕途、博取功名的进阶之资，难掩时代固步自封的局限。

最终，封建王朝一纸闭关锁国的政令，收紧了通商口岸，封禁了万里海疆的千帆竞发，彻底隔绝了席卷全球的时代新风。曾领跑世界千年的华夏文明，就此放缓了前行的脚步，遗憾错失大航海时代的历史性机遇。这份固守与保守，不仅让中外发展差距悄然拉大，更为近代中国国运浮沉、兴衰起落埋下了深远的时代伏笔。

就在东方大地归于沉寂、止步不前之际，疆域狭小、资源有限的荷兰，却以破釜沉舟的远见与勇气扬帆沧海、逐浪驰骋。凭一己之力纵横蔚蓝大洋，“海上马车夫”的盛名，当之无愧。十七世纪，属于荷兰的黄金纪元如约而至。凭借精湛的造船技艺、低廉的航运成本与成熟完善的商业体系，荷兰商船舰队规模冠绝全球，船舶总吨位远超英、法、葡、西四国总和。其航线遍及五洲四海，商迹遍布天涯海角，近乎垄断了当时全球的远洋贸易命脉。一艘艘商船从北海港湾启航，劈波斩浪、跨海西行，将华夏温润的青瓷、雅致的绸缎、醇香的茶叶源源不断运往欧洲大陆，让东方精工风物惊艳了整个西方世界，架起了跨越山海的文明桥梁。

莹润剔透的中华瓷器，跨越万里沧波，悄然走入欧洲贵族的日常生活，一点点改写了西方世界对东方华夏的固有认知与想象。岁月悠悠、文脉流转，“China”一词，从华夏家国的专属称谓，慢慢衍生出瓷器的专属释义。家国与器物相融，文明与风骨共生，成为东西方跨海交融最温柔、最隽永的印记。词义定型的具体年岁已无从考据，但毋庸置疑，华夏千年陶瓷匠心，铺就了一条温润绵长的海上文明之路，让东方美学风靡欧陆，让中国名片深植世界。世事从来利弊相依、得失相伴：扬名四海的陶瓷器物，为古老东方赢尽海外赞誉，却只让华夏百姓凭血汗劳作赚取微薄酬劳；而踏海逐利、精于营商的荷兰人，却依托远洋贸易揽尽时代红利。一守一开、一静一动之间，东西方文明的兴衰进退，早已在沧海千帆的起落之间，悄然落笔定局。

荷兰国名“尼德兰”，本意即为“低地国家”，精准概括了这片土地独特的地理风貌。其国土24%的面积低于海平面，近三分之一的面积仅高出海平面一米，低洼之地是这片国土最鲜明的标签。自十三世纪起，不甘受制于自然地势的荷兰人，便开启了漫长的围海造田工程，世代拓土、久久为功，持续拓展生存与发展空间。荷兰全境最高点，是南部林堡省东南角的瓦尔斯堡山，海拔仅321米，不及我国广州塔之高；而国土最低点坐落于鹿特丹附近，地面低于海平面6.7米，相当于两层楼宇沉于水下。正是在这样严苛的自然条件下，荷兰人凭世代勤勉与非凡智慧，硬生生从大海之中争得17%的国土。古时先民依靠九千座大风车昼夜抽水排涝，如今更替为六万五千个电动抽水站持续运维，以坚韧坚守抵御海水倒灌，守护一方家国安宁，不让沃土城池沦为汪洋。

一路走来，遍览荷兰城乡风物，我愈发觉得，最动人的风景从不是雕琢精致的网红地标，而是藏于烟火日常、融于家国发展的处世哲思与民族风骨。世人常调侃荷兰人的“吝啬”，实则褪去表层标签，这份特质是岁月淬炼的务实，是根植血脉的惜物，是深入骨髓的克制自律。餐桌之上，惜粮节俭、食尽方休，无半分奢靡浪费；人居居所，简约精巧、尺度适宜，摒弃一切冗余浮华。走遍荷兰全境，鲜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即便是享誉全球的海牙国际法庭，也只是一栋四层素色楼宇，静卧于清幽庭院之中。这里无重兵驻守，无仪仗喧扰，唯有湛蓝的联合国旗帜临风舒展，于质朴静谧间彰显公允庄重。同行众人静坐院前长石合影，镜头定格的不仅是异国山水风光，更是一个国家洗尽铅华、大道至简的从容格局。

穿行荷兰大小城邑，不见恢弘壮阔的城市广场，也少有笔直延展的通衢大道，整片国土疏密有致、温润舒展，处处透着从容克制的发展气度。这份简约，从来不是国力匮乏的无奈，而是根植民族血脉的长远发展智慧。从民间衣食起居到前沿科创产业，荷兰始终坚守节能集约、高效精进的发展理念，以有限的自然资源深耕长远发展，以极致匠心夯实产业高度。经年积淀、久久成势，当地形成了政府、社团、企业、民众协同共生的良性社会生态，权责明晰、竞争有序、贫富均衡、民生安稳，造就了持续稳健的经济态势，被世人视作近乎理想的“荷兰经济模式”。

这套独具匠心的治理体系与发展模式，历经时光淬炼，最终缔造了惊艳寰宇的“荷兰奇迹”。上世纪末，欧洲多国深陷经济滞缓、失业率高企的困境，区域发展步履维艰，唯有荷兰逆势稳进，始终保持平稳的经济增速与低位失业率，在低迷的欧洲经济版图中卓然独秀。深究其发展内核，首要依托于荷兰独特的劳资协商机制。政府统筹全局、精准引导，企业与劳工坦诚磋商、互利制衡，合理调控薪资涨幅，既充分保障民众切身权益，又稳固产业核心竞争力，持续激活市场投资活力。这份同舟共济、守望相助的朴素精神，是荷兰先民踏海求生淬炼出的民族底色，也是其穿越数次经济风浪、始终稳步前行的核心底气。

与此同时，外向精准的出口贸易模式，为荷兰经济长效繁荣筑牢了坚实根基。依托临海枢纽的绝佳区位优势，荷兰深度融入欧盟一体化市场体系，八成出口贸易对接欧盟成员国，其中德、法、比、英四大邻国便占据其六成出口份额。适中的薪资水平、高效的产业产能、通畅的区域贸易环境，多重优势叠加共振，让荷兰工业品畅销欧陆全域。也正因如此，在欧洲整体经济低迷、失业率居高不下的大背景下，荷兰依旧突围而出，走出了一条稳健精进、独具特色的发展之路。

疆域狭仄、资源匮乏的先天短板，从未桎梏荷兰的发展视野与发展格局。这片与海共生的土地，始终以开阔胸襟拥抱四海，以包容姿态吸纳八方英才与资源。相较于固步自封、固守传统的发展桎梏，荷兰更擅长博采众长、兼容并蓄，主动吸纳全球先进文化、前沿技术与优质资源，鼓励国民踏浪远行、闯荡寰宇。这份开放豁达的民族秉性，孕育了多元共生的社会风貌，也造就了包容友善的企业文化，让外来从业者能够快速融入本土环境，同心共进、共生共荣。

纵观荷兰数百年崛起之路，从来不是面面俱到的粗放扩张，而是聚焦所长、深耕细作的极致精进。先天资源的匮乏，倒逼其摒弃大而全的粗放发展路径，专心深耕核心赛道、锻造核心竞争优势，如今在航运物流、能源化工、精密制造、电子科创等领域稳居全球前沿。这片沃土兼具包容与活力，既能孕育万千小微市场主体，全国九成以上非农企业为十人以下小微企业，细碎业态充盈蓬勃生机；亦能孵化世界级产业巨头，十余家长青世界五百强企业扎根于此。荷兰皇家壳牌常年稳居全球行业前列，飞利浦科创产品深耕全球市场、深入人心。大小企业共生互补、协同发展，构筑起层次丰富、韧性十足的现代产业体系，撑起了小国崛起的产业根基。

中荷两国山海相望、隔海结缘，百年经贸互通的深厚渊源，正是东西方文明交融互鉴、互利共生的生动缩影。早在1920年，飞利浦产品便远渡重洋登陆华夏市场；1985年，其在华设立首家合资企业，自此深耕中国市场、深化双边合作，逐步搭建起完善的在华产业布局，成为中荷经贸合作的重要纽带。时至今日，荷兰优质家电与科创产品走入中国千家万户，口碑卓著、广受认可。跨越万里沧海，两国贸易互通有无、产业深度交融，在新时代浪潮之下，持续续写着山海相连、合作共赢的崭新篇章。

沧海几度桑田，千帆几经起落。昔日纵横大洋、联通四海的“海上马车夫”，早已褪去殖民贸易的锋芒戾气，沉淀出务实温润、沉稳精进的家国底色。从大航海时代破浪前行的海上霸主，到当代欧洲稳健繁荣的标杆强国，荷兰数百年的起落兴衰，清晰道出了小国崛起的深层密码：不困于地利短板，不囿于疆域局限，以开放打破壁垒，以务实深耕长远，以协同稳固根基。北海长风依旧，沧海千帆不息。这片温润的低地国度，始终以山海为襟、以精进为骨，兼容天下、步履不停，在时代浪潮中岁岁新生、永续风华。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