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池畔牡丹花

王秋和

暮春时节，我们伴着轻柔的微风，携着暖煦的阳光，踏进北京莲花池公园。当那一片浓艳热烈的牡丹撞入眼帘，瞬间便沉浸在“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意境之中；再看那一池碧水随风漾起涟漪，拂过三千载岁月沉淀的肌理，让人心顿感旷神怡。

牡丹花，这抹穿越千年的芳华，仿佛从《诗经》的浅吟中走来，从皇家园林的朱栏里绽放，从文人墨客的笔端流淌。在时光的长河里，它褪去青涩，沉淀风骨，既有“雍容华贵”的气度，亦有“藏韵于芯”的哲思，将自然之美、文化之深、生命之韧，揉成了一首写不尽的抒情长诗。

牡丹的前世，是隐于山野的灵秀，是藏于典籍的清欢。它本是长江与黄河流域崇山峻岭间的原生草木，最初的身影未染尘俗、不事张扬，以“鹿韭”“鼠姑”之名载于《神农本草经》，成为疗愈世人的本草良方。那时的它，还没有国色天香的盛誉，没有万众瞩目的荣光，只是默默扎根泥土，汲取日月精华，在风雨中磨砺枝干，在寂静中孕育花苞，恰如生命最初的本真。它不逐浮华，不慕虚名，唯有坚守本心的从容。

它的命运转折，始于隋代的洛阳西苑。隋炀帝辟地二百里，诏天下进献奇花异草，易州二十箱牡丹远赴京师，从此走出山野、踏入皇家园林，开启了人工栽培的篇章。这是牡丹生涯中的重要一步，是它从“本草”到“名花”的华丽蜕变，亦是与华夏文化结下不解之缘的崭新开端。《隋志素问篇》中“清明次五时牡丹华”的记载，定格了它作为观赏花卉的初貌，那一抹浅淡的芳华，在皇家亭台楼阁间，悄然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为后来的盛景埋下伏笔。

唐代的风，吹得牡丹愈发怒放张扬，也让它的声名响彻天下。唐玄宗开创的开元盛世，国泰民安，牡丹从药用植物彻底转变为观赏名花，迎来了生命中第一个盛放巅峰。专业园艺师悉心培育，让牡丹品种日渐丰富，花瓣的重叠、色彩的斑斓，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其中姚黄与豆绿脱颖而出，成为流传千年的名品典范，与魏紫、赵粉并称四大名种，各领风骚。

姚黄，被誉为“花王”，初绽时呈鹅黄色，盛放后如赤金般璀璨，花瓣层层叠叠、质地肥厚，宛如盛唐仕女的华服，雍容华贵中带着几分澄澈温润。传说它出自唐代相府姚氏家宅，故而得名，盛开时昂首挺立，不娇不媚，自有王者气度。而豆绿，便是大诗人陆游笔下记载的欧碧，历经八百年岁月沉淀，褪去古时“浅碧”的青涩，愈发温润通透。其花瓣如上好碧玉雕琢而成，莹润有光、薄如蝉翼，花心点缀着淡淡的绿晕，仿佛藏着山间清露与月光，是牡丹家族中极为珍稀的绿色品种。它清雅脱俗的姿态，与姚黄的华贵形成鲜明对比，一黄一绿、一贵一雅，尽显牡丹的多元风姿。宋单父善种牡丹，能变易千种，被开创开元盛世的唐玄宗召至骊山，植牡丹万本，其中便有姚黄与豆绿的身影，千娇百媚间，映照着盛唐的繁华与气度。

文人墨客的笔，为牡丹赋予灵魂，让其风韵源远流长。刘禹锡曾写道：“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将牡丹抬至“真国色”的尊崇地位；李白“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以牡丹喻佳人，尽写其倾城之貌；白居易“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道尽牡丹盛放时的盛况，也藏着唐人对牡丹的极致喜爱。舒元舆、李德裕的《牡丹赋》，以笔墨为媒，将牡丹的风骨与神韵镌刻进岁月长河，让这抹芳华有了文字的温度与文化的厚度。

从唐至宋，牡丹的芳华未曾褪色，反而愈发醇厚。北宋时期，牡丹走出皇宫内院，走进寻常百姓家，成为全民追捧的民俗文化符号。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中，详细记述了牡丹的品种与来历，那句“洛阳地脉花最易，牡丹尤为天下奇”，道尽洛阳牡丹的得天独厚。姚黄、魏紫的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姚魏从来洛下夸，千金惜买繁华”，彰显着这两大名品的珍贵。此时的牡丹，不再是皇家专属，而是融入市井生活，成为国泰民安、富贵吉祥的象征。它的栽培技术愈发系统，嫁接手法应运而生，大批牡丹专著相继问世，让牡丹文化逐渐形成体系，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牡丹的栽培中心虽从洛阳移至长安，复归洛阳，再到明清时期的亳州、曹州，却始终未曾淡出华夏大地的视野。

牡丹虽美，也曾被卷入血腥风波。“夺朱非正色，异种尽称王”原为古人《咏紫牡丹》诗句，以朱色象征牡丹正色，紫色被视为“间色”。清代乾隆年间举人蔡显在著作《闲闲录》中引用该句，被清廷指控为影射满洲夺取朱明政权的政治隐喻。乾隆三十二年，时年71岁的蔡显因此被凌迟处死，其子被判处斩监候，案件共株连24人。该案通过曲解诗句构建政治罪证，成为乾隆当朝130余起文字狱中“望文生义”的典型案例，反映出清代统治者以文化手段强化思想控制的本质。

牡丹中的姚黄与豆绿，在岁月流转中被一代代花农悉心培育，延续着千年芳华。豆绿依旧保持着“碧玉凝脂”的本色，瓣质肥润透明，风吹过时，如绿衣仙子翩翩起舞，承载着八百年的时光印记，成为牡丹家族中“清雅”的代名词。姚黄则愈发彰显王者之风，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即便历经千年，依旧是牡丹园中最引人瞩目的存在，那句“姚魏从来洛下夸，千金惜买繁华”，道尽了姚黄的珍贵与尊崇。赵粉作为四大名种中最年轻的一员，从洛阳移至曹州，经赵氏园培育而成，芳香浓郁、花型多样，声名远播，与姚黄、豆绿相映成趣，共同勾勒出牡丹家族的盛景。

牡丹的今生，是传承中的新生，是古典与现代的交融。如今，莲花池畔的牡丹园依旧延续着“花开时节动京城”的盛景，各种名贵牡丹竞相绽放：姚黄昂首挺立，金黄花瓣层层叠叠，似鎏金铸就，自带王者威仪；豆绿点缀其间，莹润碧色花瓣如美玉雕琢，在浓艳中添一抹清雅。二者相映，一贵一雅、一浓一淡，构成最动人的画卷。

这里的牡丹花大色艳、形态饱满，直径可达二十多厘米，与山石相映成趣，步移景异、宛自天开，让游人置身花丛，恍若人在画中游。赏花者纷纷举起手机，专业摄影师更是架起“长枪短炮”捕捉精彩瞬间，这成为莲花池另一道独特景观。这座承载着三千多年历史的北京城发祥地，因牡丹的绽放，更添了几分古韵与生机。牡丹节期间，我们再访莲花池，得以观赏这场视觉与文化的盛宴。如今，牡丹早已成为许多京城人的挚爱，不少公园都有牡丹绽放。五四青年节前一日，我们几位老同学到北大参加128周年庆典活动，未名湖畔也点缀着不少牡丹，它们的怒放诉说着岁月的温柔与繁华，也诉说着跨越千年的坚守。

我曾多次前往洛阳赏牡丹，如今的牡丹早已超越观赏与药用范畴，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一股产业力量。2024年世界牡丹大会上，牡丹产业总产值突破130亿元，涵盖食品、化妆品等多个领域，开发出260余种产品，让这千年芳华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洛阳伏牛山区的国家牡丹基因库，收录着1300多种牡丹品种的基因序列，这里的牡丹种子曾搭载神舟飞船太空育种，成为世界上最权威的牡丹科研繁育机构，见证着牡丹培育技术的不断进步。我也曾到访山东菏泽，那里的国际牡丹花会与洛阳牡丹文化节交相辉映，同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吸引着海内外游客，让牡丹文化走向世界。

从《诗经》中的初见，到秦汉的药用记载；从东晋《洛神赋图》中的首次入画，到北齐杨子华的专题创作；从隋代皇家园林的栽培，到唐代的盛极一时；从宋代的民俗普及，到明清的广泛种植；从古代文人的题咏，到现代产业的蓬勃发展，牡丹的前世今生，是一部跨越三千年的文化史诗，也是一段关于坚守与新生的生命传奇。

它曾是山野间的一株草木，却能坚守本心、默默生长，终成皇家园林的宠儿，雍容华贵、万众瞩目；它曾是文人墨客的知己，承载情怀、寄托风骨；如今，它是新时代的文化名片，连接古典、走向未来。牡丹的美，从不只是外在的浓艳与华贵，更是内在的坚韧与从容。它经得起岁月打磨，耐得住风雨洗礼，在时光流转中沉淀出独特韵味，既有“独占人间第一香”的傲气，亦有“落尽残红始吐芳”的谦逊。

暮春渐晚，牡丹渐谢，芍药接力绽放，却挡不住那抹芳华的余韵，这场牡丹与芍药的交替盛放，将世间装点得愈发美好。岁月悠悠，牡丹魅力无限，它融入华夏文化的血脉，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它们承载着国泰民安的期许，寄托着富贵吉祥的祝福，蕴含着坚韧不拔的风骨，传递着从容豁达的人生态度。

风过花影动，暗香绕尘寰。牡丹的前世，是山野间的清欢，是皇家苑的华贵，是文人笔下的风骨，是姚黄鎏金般的坚守，是豆绿碧玉般的纯粹。牡丹的今生，是基因库里的传承，是产业中的新生，是文化里的印记，是千年芳华的延续，是古今文明的交融。它用一朵花开的时间，惊艳了三千年时光；用一段坚守的岁月，诠释了生命最本真的美好。

我们所见的牡丹，既有姚黄“王者临风”的傲气，亦有豆绿“碧玉藏韵”的谦逊；既经得起岁月打磨，耐得住风雨洗礼，也能在新时代的浪潮中焕发新的生机。这抹天香国色，从来不是转瞬即逝的浮华，而是刻在华夏文化血脉里的精神图腾，藏着中国人对从容的期许、对坚守的敬畏、对美好的向往。

暮春的微风会散，枝头的繁花会谢，但牡丹的风骨与芳华从未消散。因为它早已超越草木本身，成为一种文化象征、一种生命哲思，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绽放，生生不息。它留给喜爱它的人们无尽的回味与思考，让每一个读懂它的人，都能在暗香中，看见岁月的温柔，听见文明的回响。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