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北京城曾经有四大花事:法源寺丁香、极乐寺海棠、崇效寺牡丹、天宁寺芍药。然而,有的花事或随寺庙湮灭,或被移栽他处,昔日盛景难再,令人怅然。唯独法源寺的丁香硕果仅存,依旧迎春绽放、盛况不减,据说每年4月上中旬是最佳观赏期。每逢此时,寺院各进院落皆被丁香覆盖,人称“香雪海”,热闹非凡。昨日,我与友...
古刹缀香雪,诗韵绕丁香
王秋和

北京城曾经有四大花事:法源寺丁香、极乐寺海棠、崇效寺牡丹、天宁寺芍药。然而,有的花事或随寺庙湮灭,或被移栽他处,昔日盛景难再,令人怅然。唯独法源寺的丁香硕果仅存,依旧迎春绽放、盛况不减,据说每年4月上中旬是最佳观赏期。每逢此时,寺院各进院落皆被丁香覆盖,人称“香雪海”,热闹非凡。昨日,我与友人志国、金岭两位先生相约,忙里偷闲到此赏丁香,虽走马观花,却兴致盎然,特写此文以记其事。
①古刹逢春,丁香铺雪
四月的风,携着暮春的温润,漫过宣武门外的青砖黛瓦,轻轻叩开法源寺的朱门。这座始建于唐贞观十九年的古刹,曾名悯忠寺,是唐太宗李世民为悼念北征辽东的阵亡将士而建。千余载风雨沧桑,它看尽人间离合,藏尽岁月清欢。当春风拂过,寺内千株丁香次第绽放,枝桠缀满细碎繁花,颜色层次愈发鲜活:莹白的似初春未化的凝霜,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色,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珠光;淡紫的如揉碎的云霞,晕染着朦胧的柔光,温柔得沁人心脾;深紫的似凝练的墨玉,浓艳却不张扬,沉淀着岁月的厚重;偶有几株粉丁香,似少女施了薄粉的脸颊,娇柔婉转,怯生生地缀在枝间。
丁香是吉祥花木,民间有云:“丁”寓意人丁兴旺,“香”寓意书香门第。走进法源寺,层层叠叠、浩浩荡荡的花簇,将这座被诸多史学家喻为“半部中国史”的古刹,晕染成一片醉人的“香雪海”。细碎的花影透过晨光,在青灰瓦檐、朱红殿宇上投下斑驳光影;那股清冽的香气,循着风的轨迹漫开,初闻是淡淡的清甜,似山间晨露浸润过的花蜜;再品是绵长的清雅,似古寺中沉淀的禅香。不浓不烈,却萦绕鼻尖、沁入肌理,禅意与诗意,便在这氤氲的花香中悄然交融,漫过古刹的每一寸肌理。
我与志国先生一周前曾来过此处,彼时丁香树还缀满青绿色的花骨朵;此刻,花苞已在春风的温柔邀约中尽数舒展,褪去青涩,绽放芳华。四月二日丁香诗会启幕之际,我们又相约同往。彼时寺内人头攒动、盛况空前,游人摩肩接踵,短短两小时,便有四千余人循着花香而来——既有手持香火、步履虔诚的礼佛之人,也有举着相机、手机凝神赏景的赏花之客,更有怀揣文脉、低声吟诵的文人雅士。
钟鼓楼旁、念佛台周围,白丁香开得素净而繁盛。莹白的花瓣薄如蝉翼,顶端微微泛着一抹淡粉,似落了一层细碎的胭脂,一簇簇挤在苍劲的枝桠上。风过处,花瓣轻颤,如碎雪纷飞,落在青砖小径上,铺就一层薄薄的“花毯”,踩上去软绵无声,暗香沾衣。大雄宝殿与悯忠阁之间,紫丁香则开得热烈而厚重,深紫、浅紫、粉紫交织缠绕:深紫如紫晶凝萃,浓得化不开;浅紫似紫雾轻拢,淡得刚刚好;粉紫若胭脂点染,娇得惹人怜。层层叠叠的花瓣相拥相依,花影婆娑,将朱红殿宇、青灰瓦檐、古老石碑与青铜香炉衬得愈发古朴庄重。
明代戏曲作家高濂在《草花谱》中写道:“丁香,花细小如钉,香而瓣柔,色紫。”诚如其言,丁香花筒细长如钉,瓣柔如绢,指尖轻触便觉温润,香气更是层次分明。近闻时,是清冽的甜香,带着几分草木的清新,似刚揉碎的花瓣沁出的汁液,纯粹而鲜活;远闻时,是绵长的幽香,混着古寺的香火气息,似岁月沉淀的味道,悠远而静谧。它不似牡丹浓艳,不似梅花清寒,却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雅致,漫过青砖小径,飘出古寺朱门,缠绕在每一处飞檐翘角,钻进每一位游人的衣袖间、发梢上,将千年古刹的禅意,晕染得愈发浓郁。更令人称奇的是,寺内丁香并非只有四瓣,两瓣、三瓣乃至九瓣的奇花亦能寻见,其中五瓣丁香被誉为“许愿花”,引得游人纷纷驻足寻觅、拍照留影。淡紫或莹白的花瓣上,似沾着晨露,藏着人们对美好未来的祈盼,为这古刹春景添了几分灵动。
②芳踪越世,诗韵留痕
法源寺的丁香,据传始种于明代,是北京城内古丁香群落最集中之地。现存12株明代古丁香、30余株清代古丁香,最老树龄超六百年,堪称丁香中的“活化石”。其中大雄宝殿前的“丁香王”,树围达1.2米,苍劲的枝干扭曲向上,如老者般镌刻着岁月的痕迹。每到四月,其枝头便缀满深紫色繁花,那紫色浓得似醇厚的葡萄酿,又似凝练的紫砚墨,开得轰轰烈烈、肆意张扬,如紫霞漫卷,远远望去,似一团流动的紫云,将大雄宝殿的琉璃瓦映衬得愈发璀璨。
走进丁香花海,那股香气便愈发浓烈,甜中带雅,雅中带醇,似裹着岁月的温润,久久不散。观音阁旁的“雪塔”白丁香,树龄亦有三百年,树形挺拔如塔,莹白的花朵缀满枝头,似初雪覆枝,又似白玉雕琢,洁净无瑕。花瓣上沾着细碎的晨露,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风过花摇,如白雪覆塔,香气也随之轻漾——那是纯粹的清甜,似山间清泉,又似月下寒梅,清冽淡雅,不掺一丝杂质。它与观音阁的古朴雅致相得益彰,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年年盛放,从未缺席与古寺的春日之约。
佛教本以菩提为尊,奈何北国气候不适菩提生长,法源寺便以丁香为代,让这株来自远方的花卉,在古刹中扎下深深的根系,承载起禅意与祈愿,成为古寺与春天不变的约定。这丁香的生命力,同这座千年古刹一道,历经岁月更迭、战乱洗礼与时光消磨,却始终扎根于此,每到四月便如约绽放,将生生不息的力量,藏进每一缕花香、每一片花瓣之中。我们在丁香花海中闻香赏花,流连忘返:一树树喷薄如雪浪,一枝枝蒸腾似云锦,白的纯粹、紫的厚重、粉的娇柔,香气交织缠绕,将千年花事续写至今,成为京城暮春最动人的风景。
这缀满古刹的丁香,早已跨越千年时光,有着一段悠远的前世今生。它起源于古印度,早在公元前6世纪,印度医学典籍《吠陀》中便有了它的身影,那时的它,是药用的良材,是芬芳的符号。及至唐代,僧人东渡,将丁香带入中国,《本草纲目》中清晰记载了这一渊源。从此,这株异域花卉在华夏大地生根发芽,褪去异域的青涩,融入东方的文脉。丁香属木犀科落叶灌木,花筒细长如钉、香气清冽,故而得名;其干燥花蕾坚实厚重,香气浓烈,是传统中药材,更可提取香精、制作香水,将实用与雅致完美融合。
自古文人多爱花,丁香以其清韵与幽思,成为历代文人墨客笔下的宠儿,被吟咏千年,藏尽万般情愫。唐代李商隐笔下,“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将丁香结化作心头愁绪,写尽女子的思念与怅惘,让丁香从此与“愁绪”相依,成为古典诗词中最动人的意象之一。杜甫晚年在成都所作《江头五咏·丁香》,细致描摹丁香“细叶带浮毛,疏花披素艳”的娇柔,更赞其“晚堕兰麝中,休怀粉身念”的清雅与从容。陆龟蒙以丁香自喻,“殷勤解却丁香结,纵放繁枝散诞春”,借丁香抒发怀才不遇却依旧心怀期许的心境;李煜则在词中写道“丁香空结雨中愁”,将亡国之痛、离别之愁藏进丁香的花苞之中,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法源寺的丁香之所以名声远播,正因它与文人墨客有着不解之缘。明清以来,丁香诗会便成为古刹一景。春日时节,僧人备下素斋,邀文人雅士赏花对诗,纪晓岚、洪亮吉、龚自珍等名士,皆曾在此留下足迹与诗篇。宣南诗社成员林则徐,在日记中写下“到法源寺看海棠丁香即回”,寥寥数字,便道出法源寺丁香的盛景。程颂万“立尽香多处,深知寺有年”的诗句,将花香与古寺的沧桑融为一体;高步瀛“零落残春何处寻,丁香僧院坐深深”的感叹,藏着对时光流转、春事将尽的怅惘,也藏着对古寺丁香的偏爱。1924年四月,法源寺的丁香迎来了一段特殊的佳话:印度著名大诗人泰戈尔访华,徐志摩、林徽因代表新月社陪其漫步古刹,赏丁香、话诗词、瞻古刹,三人并肩而行,被时人誉为“岁寒三友”。那一刻,丁香的芬芳,成为中印文化交融的见证,让千年古刹的诗意,跨越了国界。
③香韵永续,文脉相传
丁香花的花语代表着纯洁、高贵与永恒的爱情,《红楼梦》中,贾宝玉赠与林黛玉丁香花,便是一段动人爱情的象征。丁香的香气,不仅融进故事里,萦绕在诗词中,更藏着实用的智慧。其花蕾所含的丁香油,有止痛、杀菌的功效,可缓解牙痛、风湿疼痛,亦可净化呼吸、舒缓肠胃,是大自然赋予的良药;它的花朵可提取香精,点缀生活的芬芳;叶片可入药,清热解毒、消炎止痛,将美丽与实用诠释得淋漓尽致。而那道丁香蛋,以丁香为引,搭配多种香料文火慢煮,清苦回甘,藏着古人将花香融入烟火的巧思,让每一口滋味,都承载着丁香的清韵与岁月的温柔。
是日,暖阳高照,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丁香花叶,筛成细碎的花影,洒在法源寺的青砖路上,斑驳陆离;也洒在赏花人身上,别有一番情趣,令人恍若置身诗画之中。淡紫、莹白、粉柔的花瓣,在游人的视线中晕染出柔和的光晕:深紫的愈发醇厚,莹白的愈发纯净,粉紫的愈发娇柔,每一种颜色都被春色赋予了温柔的质感。扫地僧手持扫帚,轻轻将飘落的花瓣扫至香积厨边的堆肥坑,淡紫、莹白的花瓣堆积在一起,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那香气混着春日暖阳的静谧,似一杯温醇的清茶,初闻清淡,回甘绵长,为这千年古刹添了几分岁月的沉静。
那些沉淀在这座古刹中的历史尘埃——谢枋得绝食明志的铁骨、谭嗣同“去留肝胆两昆仑”的热血、乾隆帝的御笔题字,都在这丁香花香中化作春泥,滋养着千年的文脉与生机。游人聚拢来又散去,唯有丁香依旧盛放,枝桠上的繁花在春色中晕染出柔和的光晕,香气依旧绵长,似在低声诉说着它的前世今生,与古寺的钟声、禅意的香火、树上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演绎成一首跨越千年的叙事诗。偶见匆忙的僧人,踏着落英缓缓走过,衣袂间沾着花香,身影与花影、寺影相融,分不清是花入画中,还是人在花中。
花开花落,古刹犹在;诗声断续,文脉未绝。法源寺的丁香,是春天的信使,是历史的见证,是诗词的载体,更是岁月的温柔。它从遥远的古印度走来,在大唐盛世的风华中扎根,在明清的诗韵中绽放,在新时代的春光中续写传奇。四月的风,吹开了丁香,也吹开了千年的记忆。循着花香,我们看见的,是古刹的沧桑,是丁香的雅致,是文人的情怀,更是华夏文脉中那一抹永不褪色的清韵与温柔。
花开花落终有时,唯有生机永不止。恰如白居易在《赋得古原草送别》中所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千古名句,正是法源寺丁香最生动的写照——它见证古寺千年沧桑,承载文人万般情怀,更以坚韧的生命力,在岁月中生生不息。愿这千年古刹中的丁香,如古原劲草般,年年盛放,岁岁留香;让古刹的禅意、诗词的雅韵,都藏在每一缕花香之中,跨越时光,生生不息。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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