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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连新来的副指导员

发布时间:2026-05-24 08:04 来源:本站原创

核心摘要:岁月沉沉,一如北大荒千年积淀的黑土,默默封存着一代人的青春热血与风雪沧桑。我与贺延光,都是曾经在北大荒兵团的知识青年,更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唯一特务连的生死战友,他当时是连里副指导员,是知青中最大的“官”,我是一名兵团战士。他比我早一年到的北大荒,吃的苦比我多。在那些屯垦戍边的峥嵘岁月里,...

 

特务连新来的副指导员

王秋和

 

岁月沉沉,一如北大荒千年积淀的黑土,默默封存着一代人的青春热血与风雪沧桑。我与贺延光,都是曾经在北大荒兵团的知识青年,更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唯一特务连的生死战友,他当时是连里副指导员,是知青中最大的“官”,我是一名兵团战士。他比我早一年到的北大荒,吃的苦比我多。在那些屯垦戍边的峥嵘岁月里,我们共沐北疆风雪、同执戍边钢枪、朝夕相伴同食烟火,在苦寒淬炼中,结下了一段经风历雨、厚重不渝的战友情。

 

命运辗转浮沉,半生岁月匆匆,我们先后回到北京后,竟殊途同归,成为时常在各种新闻发布会上见面的同行;我们也是当年特务连一众战友里仅有的两位媒体人。数十载流年往复,无数重大新闻现场、庄重会务场合,我们屡屡不期而遇,相望如故、相知如初。光阴洗尽俗世铅华,陈年往事愈发温热清晰。我遂提笔落墨,以质朴文字记叙我知道的老战友贺延光,记叙他在北大荒这片浸满血与火的土地上,淬火成长、跌宕前行的滚烫青春。

 

 

迎风冒雪,副指导员上任

 

1971年的春风,正轻轻地消融着北大荒的冻土,也为我们寂寥的荒原军营,送来了一位崭新的身影。这一年,时任26团汽车连司务长的贺延光,调任特务连副指导员。到岗当日,26团分管直属单位的张副团长亲自陪同赴任,连队随即召开全体大会,迎接这位年轻的新战友、新骨干。

 

彼时的26团,戍风清正、标兵辈出,团党委素有“远学红九连,近学特务连”的奋进口号。红九连是解放军全军标杆、遥不可及;而我们特务连,是兵团战士亲手铸就的身边典范,扎根荒原、屯垦戍边,可学可追、可践可守。在我们兵团战士的大宿舍里,张副团长言辞铿锵、意气慷慨,勉励全连将士以身边典型为镜,锤炼作风、精武强能,守住特务连的光荣旗帜,在北疆大地再立新功。恳切的期许、昂扬的号召,瞬间点燃了全场热血,掌声浩荡,经久不息。

 

掌声未歇,张副团长郑重阐释了此次干部调整的深意。原特务连副指导员调任独立三团履职,为补齐连队干部梯队、赓续特务连的先进荣光,团党委审慎研讨,最终选定年轻有为、作风扎实、勤勉肯干、颇有才华的汽车连司务长贺延光调过来接任。他回身将贺延光推到众人面前,特意介绍道,这是来自北京的知青干部,与连队多数北京知青同源同心,更能贴近战士心声、凝聚连队合力,同心协力深耕戍边事业。

 

初见贺延光,一身朴素旧军装,面容白净斯文,身形不算高大却挺拔紧实,一双眼眸清亮炯然,藏着少年人的纯粹笃定。他年岁与我们相差无几,浑身温润沉稳,全无半分骄矜之气。在满场热烈的掌声中,他从容挥手致意;待人声渐息,寥寥数语表态心声。话语质朴凝练、条理清晰,言辞恳切、气度谦和,读书人特有的通透温润与沉稳格局,让我们初见便心生信赖。他坦言,必将全心融入连队、躬身实干,与全体战友并肩同行,让特务连的各项事业再攀新高、再启新程。

 

入驻连队后,贺延光始终谦和待人、平易相处,从不摆干部架子,朝夕相伴间便与全连战士打成一片,成了众人信赖的战友、亲近的兄长。而他带给连队最珍贵的馈赠,是为枯燥沉寂的荒原生活注入了鲜活的文化生机,填补了我们精神世界的空白与荒芜。

 

彼时的北大荒,地阔人稀、群山阻隔,各连队散落荒原、相距甚远。这里没有广播电视,没有书籍刊物,信息闭塞,山河寂寥。每周姗姗而至一份《兵团战士报》与《前进报》,便是我们窥见外界的唯一窗口。精神世界的贫瘠,让连队文娱生活格外单调。样板戏风靡全国,人人皆能哼唱几句,却曲调庄重,并不适合连队集体拉歌。每逢集会互动,我们只能反复高唱《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或几段语录歌曲,循环往复,日渐乏味。诸多经典老歌被列为禁曲,官方鲜有新歌推广。漫漫荒原岁月里,少年热忱无处安放,只剩无边沉寂。

 

贺延光的到来,恰似一缕春风拂过荒原,为沉寂的连队破开层层迷雾。他通晓乐理、熟稔曲谱,是连队难得的文化能手。他多方托人搜集曲谱,悉心整理当时社会上流行的毛主席诗词、语录歌曲,看到报纸上刊登的带曲谱新歌,他便用剪刀剪下来粘到本子上,以备日后教我们学唱。有一天我和他在宿舍里聊学唱歌的时候,他悄悄地拿出一本《劫夫歌曲选》说:“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是文革前出版的,你喜欢可以翻一翻,但千万别丢了……”由此我才知道这位李劫夫是位参加革命很早的老资格优秀音乐家,曾经担任沈阳音乐学院院长,创作歌曲无数,更是桃李满天下……

 

闲暇时分,贺延光常倚坐床边,一手执谱、一手拍节,轻哼音阶、反复研习,吃透每一段曲调后,再逐字逐句教我们传唱。除此之外,他还教会了我们当时难得一见的朝鲜、越南、阿尔巴尼亚等国家的影视插曲。繁重的垦荒戍边劳作之余,我们得以听见跨越山海的动人旋律。昏暗的干打垒营房内,歌声此起彼伏、穿透沉沉暮色,成为北大荒荒原上最鲜活、最动人的青春回响。

 

特别是贺延光带来一台照相机,那个珍贵的东西是当时全特务连唯一一台照相机。很多人爱不释手,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担心弄坏了不好办。就是这台相机记录下特务连指战员火热的训练与劳动场景,填补了兵团战士们枯燥的生活。这些照片现在看来都是弥足珍贵,可是有谁当时能够想到,这台相机的主人后来成了著名摄影家,记录下国家在改革开放进程中坚实的脚步和辉煌的瞬间……

 

这年开春后不久,我们二十多人执行任务到黑龙江桦川县宝山脚下建设26团生产基地。这是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常有野狼袍子野兔出没于荒原野草间,条件异常艰苦。我们这批先遣队要在这里白手起家,建设一座木材加工厂,为将来26团大部队来这里安营扎寨打基础。我们这些人挤在一间干打垒的茅草房里,南北大通铺长达十多米,能睡十多个人,首尾相连、紧密相依,收纳着我们最朴素的青春与朝夕。贺延光随后不久也来到宝山和我们一起建设基地,他不搞特殊待遇,与我们挤在这条大通铺上,同呼吸共命运,同劳动同训练,风雪共沐、烟火同食,朝夕相伴、无话不谈,在苦寒岁月里结下了纯粹真挚的情谊。

 

贺延光比我们早一年奔赴北大荒,吃苦更多,读书也多、阅历更广,心性通透、见识开阔。劳作之余、夜深人静,我们总围坐一处,闲谈家国世事、畅谈荒原风物、细数人间悲欢。年少的他,看似年岁尚轻,人生际遇却跌宕起伏,既有少年热血的赤诚激荡,亦有时代洪流裹挟的身不由己,更有历经风霜后的豁达沉淀。每每听他娓娓道来,皆令人心生感慨、荡气回肠。(下面照片为26团汽车连指战员合影,前排右起第三人为贺延光。摄于1970年)

 

 

投笔从戎,终被风云误

 

贺延光的心底,始终深埋着一份滚烫纯粹的戎马初心。1968年的北京,春风拂面,征兵的喜讯传遍街巷。彼时38军征兵,这支战功彪炳的王牌劲旅,是无数热血少年心中的军旅圣殿。年仅十七岁的贺延光,义无反顾,将参军戍边、报国从军视作人生第一夙愿,一心盼着身披戎装、奔赴沙场、守护家国。

 

可命运向来多舛,四百度的近视,成了他逐梦军旅路上难以逾越的阻碍。为圆心底滚烫的军装梦,他倾尽所能、百般尝试。针灸理疗日复一日,强忍眼部酸胀,视力依旧毫无起色。他悄悄熟记视力表的每一处视标,又省吃俭用,买下一副粗糙厚重的隐形眼镜。彼时镜片工艺简陋,磨得眼球刺痛难忍,他却始终咬牙隐忍,只为守住那份纯粹炽热的报国执念。

 

征兵体检当日,他趁人不备,悄然戴好隐形镜片。他心思缜密,深知众人皆知自己视力不佳,若测出满分必然引人猜疑,于是刻意选取偏低视标,稳妥通过检测。加之他出身革命军人世家,家风清正、品行端方,家访干部对他印象极佳。彼时的他,满心笃定,参军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只待一纸通知,便可奔赴军营、奔赴热爱。

 

奈何时代洪流汹涌,个人夙愿终究不堪一击。1968年3月,震动全国的“杨余傅事件”骤然爆发,时局风云突变,彻底改写了贺延光的人生轨迹。时任解放军代总参谋长的杨成武,时任空军政委的余立金,时任北京卫戍区司令员的傅崇碧对“左”倾错误和林彪、江青一伙的阴谋活动有所抵制,为林彪、江青所嫉恨。1968年3月22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发布《命令》,撤销杨、余、傅三人在军内的所有职务。林彪、江青诬陷他们三人为“二月逆流”翻案,制造杨余傅事件,一方面是排斥异己,另一方面将矛头指向老一辈革命家。1974年7月,经毛泽东亲自批准,为杨成武、余立金、傅崇碧平反,重新安排了工作。1979年3月28日,中央正式发出文件,为杨成武、余立金、傅崇碧公开彻底平反。

 

可在那个黑白颠倒、人人自危的特殊年代,风波所至、无人幸免。贺延光的父亲曾隶属杨成武将军麾下二十兵团,无任何私交纠葛,却依旧被无端牵连。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席卷单位,各类污名标签层层叠加,将这位老革命牢牢桎梏。父亲被停职靠边、壮志难酬,阖家坠入风雨飘摇之中。严苛的政审关卡,最终拦住了满腔热血的贺延光,他憧憬已久的军旅之梦,就此轰然破碎、遗憾落空。

 

乱世浮沉的岁月,最能照见赤诚风骨。文革最动荡的时期,武斗频发、人心惶惶,无数老干部身陷困境、四处避难。贺延光的家,却成了父辈战友最安稳的避风港湾。诸多落难故人携家辗转投奔,一住便是数十日。白日里,众人低调蛰伏、避祸藏身;深夜时,便借着昏黄灯火,执笔为周总理书写申诉文字,字字赤诚,句句泣血。延光的母亲温柔坚韧,默默操持家事、悉心照料众人;年幼的弟弟化身小小交通员,隐秘传信、无惧风险。若有战友蒙冤入狱、家计断绝,父亲便命兄弟二人按月送资、雪中送炭。我亲眼见证这一幕幕,深深懂得,那一代人的战友情,是生死淬炼的赤诚,厚重纯粹,山河可证。

 

军旅梦碎,报国初心未凉。恰逢毛主席“618批示”传遍全国,沈阳军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正式组建。“兵团”二字自带家国热血底色,虽非现役军营,却可屯垦戍边、守护北疆,足以慰藉少年未圆的戎马执念。彼时进厂务工名额充裕,下乡插队尚未普及,贺延光毅然舍弃城市安稳,主动报名成为首批奔赴北大荒的北京知青,将滚烫青春,尽数托付给遥远辽阔的北疆荒原。

 

做出远赴荒原的抉择,便是与故土故里的一场决绝告别。那个年代,一纸城市户口重逾千钧,迁出户籍,便是从北京名册上彻底除名,从此失了粮票、断了故土口粮,前路茫茫、归途难料。向父母摊牌时,屋内静默无言,父亲闷头抽烟、万般隐忍;素来刚强、极少落泪的母亲,搓衣的双手骤然停滞,热泪簌簌滚落,哽咽发问:“户口迁出去,还能回来吗?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一句轻叹,道尽天下父母的不舍牵挂与无尽担忧。

 

 

壮志凌云,别京赴荒原

 

纵使万般不舍,母亲终是未曾阻拦。她深知,少年自有凌云志,前路风雨漫漫,终究要自己奔赴、自己承担。贺延光心念家国、毅然决然,迁出北京户口,斩断故土安稳退路。临行前,他与同窗郑重约定:远赴荒原、辞别故里,彼此绝不落泪。少年意气倔强赤诚,以为一腔热血,便可抵御所有离别酸楚。

 

1968年盛夏的北京火车站,挤满了奔赴四方的知青,离别的哭声漫彻整座站台,声声泣泪、寸寸不舍。贺延光的家人伫立人群之中,强忍热泪、默然挥手,将万般牵挂藏于眼底。火车鸣笛启程、缓缓驶离,先前约定不哭的同窗率先崩溃大哭。贺延光眼眶通红、热泪翻涌,却死死咬紧牙关、强忍泪水,只因不愿让远方的亲人,再添一分伤痛与牵挂。

 

年少奔赴北疆,除了戍边报国的赤诚,心底亦藏着对黑土地的无限遐想。课本中“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描摹,让遥远的北大荒,成了我们心中神秘富饶的远方。可当列车驶出山海关、一路向北,满目景致渐渐褪去生机,归于苍茫荒芜。良田尽换荒原,枯草没过膝盖,长风席卷、草浪翻涌,原野空旷、孤树寥寥、飞鸟绝迹,满目萧瑟寂寥。

 

抵达富锦县后,换乘卡车辗转奔赴黑龙江兵团25团,土路扬尘、颠簸崎岖。道路两侧白桦疏落、枝干光秃,惨白树皮在风中萧瑟摇曳,唯有零星黑松挺立荒原,深绿枝叶迎风不屈,成为苍茫天地间仅有的生机。贺延光所在的25团,前身是富锦县七星农场,所谓兵团连队,不过是旧时农垦村落,营房多为简陋土坯房,砖房寥寥无几、弥足珍贵。

 

初至荒原,恰逢连阴雨绵绵不绝,黑土吸饱水汽、泥泞湿软,落脚即陷脚踝。潮湿厚重的腐殖土气息扑面而来,粗粝原始、鲜活滚烫,这是北大荒独有的土地气息,也是我们此后数年朝夕相伴的故土滋味。彼时七月,正值麦收旺季,城市校园里一周的农事体验,在这里化作数月不休的苦战,从盛夏阴雨连绵,一直劳作至深秋霜雪纷飞。

 

四更破晓,天光未亮,地平线浮起淡淡鱼肚白,草甸子萦绕着朦胧蓝雾,我们便扛镰下地、躬身收割。无垠麦田翻涌金浪,饱满的麦穗随风轻颤,沙沙作响。俯身劳作片刻,汗水便浸透粗布衣衫,贴身黏腻、闷热难耐。肉身的疲惫尚且可以忍耐,最磨人的是荒原无处不在的蚊虫。北大荒的蚊虫、小咬体型硕大、毒性炽烈,被我们称作“荒原小飞机”,叮咬过后便是连片红肿,瘙痒钻心。白日尚可勉强抵御,暮色降临,蚊虫便从草甸、水沟成群涌出,铺天盖地、无孔不入。即便藏身蚊帐,依旧难逃侵扰,整夜嗡鸣不绝、辗转难眠,晨起满身都是红肿伤痕。

 

居住条件更是简陋苦寒。木质大通铺上挤着二三十名知青,铺底铺垫晒干麦秸,裹挟着淡淡麦香,却也藏匿着无数跳蚤虱子。深夜营房之内,鼾声、呓语、磨牙声此起彼伏,成了荒原寒夜独有的催眠韵律。月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棂,洒落满地银霜,远处零星犬吠、荒原兽鸣隐隐传来,愈发衬得这片土地辽阔寂静、清冷苍凉。

 

纵使环境苦寒、劳作艰辛,贺延光的报国初心从未动摇。彼时的我们,信仰纯粹、心念家国,将响应号召、屯垦戍边视作毕生使命。有人贪恋城市安稳、想方设法留守北京,唯有贺延光笃定如初,坚信荒原淬炼、戍边报国,远胜市井安逸、岁月庸常。少年热血滚烫,一心扎根北疆、奉献青春,以躬身实干兑现报国誓言。

 

兵团知青待遇还不错,每月有32元津贴,略高于城市工厂学徒,粗茶淡饭虽极简朴,却足以饱腹度日。可劳作强度,远超常人承受极限。夏收麦、秋储豆、冬修水利,四季无闲、终年劳作。十六七岁的稚嫩少年,需肩扛着一百六十斤麦袋、两百斤黄豆包,踏板囤粮、负重前行。贺延光身形单薄、体重尚轻,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咬牙扛下所有重压与艰辛。

 

北大荒的寒冬,是对身心最极致的淬炼。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四十度,呼气即成白霜,睫毛与鬓角转瞬凝满冰碴,冻土坚硬如磐石,一镐凿下,只留浅浅白痕。寒冬修水利时,炊事员驾老牛车踏雪送食,饭菜被层层棉被裹护,可抵达工地时,包子早已冻成坚硬冰坨,咬之硌牙,入口彻寒刺骨。即便条件艰苦,贺延光一餐仍能吃下八个冰包子。一众知青皆是迎难而上、苦干不怠,无人叫苦,无人退缩。人人心中笃信,唯有躬身淬炼筋骨、倾力奉献家国,方能不负韶华、不负初心。

 

时代风雨,无远弗届,亦吹彻千里之外的北疆荒原。知青入驻兵团后,每晚八点必听有线广播,时常能收听到团部造反派批斗原党委书记李再仁的实况。喇叭之中,呵斥声、抽打声、惨叫声交织刺耳,面对无休止的逼供诘问,这位老党员始终以厚重质朴的山东口音坚守本心:“我是犯了严重错误的共产党员。”字字铿锵、风骨凛然,尽显共产党人的赤诚与倔强。

 

彼时的贺延光,隔着电波、仰望北大荒澄澈璀璨的漫天星河,内心深受震撼。他虽也曾随众呼喊口号,却亲历过京城乱世风雨,见过无数落难坚守的老革命者,见过父辈战友的忠义赤诚,早已对片面的标签心生质疑。李再仁那句坚守初心的应答,让他彻底看清是非曲直,在年少心底种下敬畏风骨、坚守本心的种子。

 

扎根荒原劳作半载,贺延光因吃苦耐劳、表现优异,被择优调入机务排学习驾驶拖拉机,这份历练,恰好与我别无二致。所有初到北大荒的知青,皆从田间苦力起步,历经数月苦寒淬炼,再从一众新人中选拔骨干、学习技术。彼时的主力机型是东方红54马力链轨拖拉机,形似小型坦克,轰鸣震颤、力道十足,作业时机身剧烈抖动,震得手臂发麻、酸胀难忍。

 

夏秋耕作时节,蚊虫肆虐依旧。拖拉机发动机持续发热,成了蚊虫聚集的温床,牛虻、小咬、蚊虫层层围堵,无孔不入、隔衣可噬。贺延光常常一手紧握操纵杆、一手不停拍打蚊虫,终日疲于应对,满身叮咬的红肿伤痕。他常感慨,北大荒最难度过的从不是凛凛寒冬,而是蚊虫肆虐的盛夏。寒冬虽酷,尚可穿衣御寒;盛夏蚊虫遍野、无孔不入,让人无处藏身、日夜难安。

 

彼时中苏边境局势紧张,北疆戍边责任千钧,军事训练与应急演练,成了连队常态化日常。深夜紧急集合、风雪中奔袭出操、雪地卧倒匍匐,皆是家常便饭。北大荒风雪浩荡,一夜落雪便可积起半米厚层,踏雪前行,脚下咯吱作响。奔跑时浑身蒸腾热气,驻足停歇,汗水转瞬凝冰,冻得脖颈僵硬、周身寒凉。我们以木棍代枪、红布为旗,在茫茫雪原操练拼刺,喊杀震天、回荡荒原,激荡着一代青年滚烫的青春热血。连队转业老兵皆是沙场亲历者,身经百战、经验丰厚,手把手倾囊相授军事技能,严谨细致,让我们在苦寒荒原淬炼出过硬的戍边本领。

 

1969年3月,珍宝岛冲突爆发,北疆边境风云骤紧、戒备升级。为筑牢国防防线、守护边境安宁,兵团紧急受命修建二抚国防公路,贯通二龙山至乌苏里江抚远口岸,全长二百四十余公里,是守护北疆的战略要道。各连队抽调精锐骨干组建突击队伍,全力攻坚修路任务。彼时贺延光由于不怕吃苦,踏实肯干,是位各项工作积极带头的好青年,于是他被任命为排长,他更加积极地投身艰苦卓绝的修路建设中。

 

修路之苦,远胜田间垦荒百倍。施工地段遍布沼泽与密林,黑色沼泽表层仅覆一层薄草,看似平整安稳,实则凶险暗藏。一脚踏空,便会深陷泥潭,愈挣扎愈沉沦,唯有依靠战友牵绳拉扯,方能脱险脱身。丛林深处腐叶堆积、潮湿霉烂,林间密不透风、不见天光。新修的路基极易翻浆塌陷,朝夕修整的路面,转瞬便被沼泽积水淹没,无数人力物力,常常付诸东流。

 

蚊虫的肆虐更是达到极致,白日牛虻盘旋叮咬,夜晚蚊虫铺天盖地,堪称骇人。为躲避蚊虫侵扰,知青们想尽办法,有人攀爬高处作业,有人挖坑置油桶、燃草熏蚊,纵使烟熏火燎、呛咳不止,也远胜蚊虫噬咬之苦。

 

偏远工区后勤补给艰难,伙食简陋至极,日日高粱米、玉米面窝头配腌白菜,常年不见油水、鲜有荤腥。后来领导见贺延光略有学识、吃苦耐劳,任命他为司务长,负责改善连队伙食、打理后勤账务。昔日头疼的珠算,是他不爱学习的课程,但如今这种绝境之中只能被迫苦练。功夫不负有心人,短短数日,贺延光便将算盘打得噼噼啪啪响,熟练掌握了加减乘除,扛起了连队后勤重任。

 

往返驻地与工地运送粮草物资,是全程最煎熬的差事。荒原天气变幻无常,晴空万里转瞬便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得肌肤生疼,原野雾气氤氲、万物朦胧。我们蜷缩在卡车车厢,被暴雨彻底淋透,冷风穿身、瑟瑟发抖。曾有一次,卡车在翻浆土路上艰难跋涉,七日仅前行三十余公里,一路反复陷车、反复推车,历尽万般艰辛。抵达工地时,整车蔬果早已腐烂发霉、无法食用。无数这般的苦寒日常,磨砺筋骨、沉淀心性,也让我彻底悟透一个道理:世人皆惧苦难,实则人无受不了的苦,唯有享不了的福。

 

 

戎装雄心,热血铸锋芒

 

半年的公路攻坚,耗尽心力,却也淬炼出知青们坚韧不拔的意志。1969年深秋,北大荒寒意渐浓,十月便飞雪飘零,十一月黑龙江江面彻底封冻,厚冰可通车马,原本的天然边防屏障不复存在,边境防御压力陡增。为筑牢北疆防线、应对紧张局势,中央下令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组建两大武装值班团,含炮兵团、步兵团,全员选拔男知青,医护、后勤无一例外,清一色热血青年。彼时更有郑重承诺:武装团全体指战员,后续统一转为现役军人。

 

消息传来,全兵团知青热血沸腾。能够身披戎装、戍边卫国,圆了无数人未竟的军旅梦。彼时的贺延光,早已历经垦荒、修路的多重淬炼,作风过硬、表现突出,早已是连队骨干、副连长。时任25团副政委的李再仁,深知他品性坚毅、能力出众,特意找他谈话,鼓励他投身武装团、备战戍边。就这样,贺延光成功入选步兵值班团,对外番号26团,出任运输连司务长,离他的戎马初心又近了一步。

 

1970年春节过后,26团全体知青集结佳木斯,驻守农机学院。佳木斯的春日,比荒原连队多了几分暖意,三月末柳枝抽芽、微风渐暖,褪去了北大荒漫长的苦寒。26团全体指战员在3月15日开完成立大会后,各连队分配了新任务,运输连进驻佳木斯东南岗废弃兵营。营房坐落于黑松林旁,松涛阵阵、风声簌簌,老旧营房墙皮剥落、尽显沧桑,却被我们收拾得干净整洁,处处透着军人的严谨肃穆。

 

任职司务长的贺延光,将后勤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细致周全。四十余人的连队,饲养二十余头生猪,营房后的菜地蔬果繁盛,春夏绿意盎然,秋冬瓜果饱满。充足的伙食、新鲜的食材,让运输连的后勤保障稳居全团前列,团里诸多会议都特意选址此处,只为一份踏实安稳的伙食保障。

 

全新的26团是全副武装值班团,由沈阳军区与生产建设兵团双重管辖,军事训练听令军区,日常管理归属兵团。团长陈良坡是抗战老革命,时任39岁,是兵团最年轻的团级现役干部,资历深厚、作风硬朗。在全员齐心协力的拼搏下,运输连组建第一年便获评全团“四好连队”,思想政治、军事训练、作风纪律、后勤管理全方位拔尖。贺延光凭借踏实肯干的作风、忠诚纯粹的初心,当年便光荣入党,成为知青中的标杆与榜样。

 

那个年代的家书,有着专属的时代印记。每一封家书开篇,必先致以崇高祝福,而后才敢诉说个人近况、汇报成长进步。入党的喜讯,是彼时青年最值得骄傲的荣光,远在北京的父母收到家书,定然万般慰藉、满心宽慰,在那个特殊年代,入党便是青年品行端正、作风优良的最好证明。

 

26团肩负两大核心使命:一是全员常态化战备训练,枕戈待旦、随时应战;二是修筑猴石山战备坑道,筑牢北疆国防防线。猴石山山势陡峭、林木繁茂,春夏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秋冬层林尽染、满目斑斓。我们每日负重登山,山路崎岖湿滑、青苔遍布,步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滑落。各连队分片攻坚坑道修筑,洞口隐秘藏于林间,不易察觉。坑道内部幽深漆黑、石粉弥漫,手电微光之下,粉尘呛喉、呼吸艰涩。这些深埋山间的坑道,既是战备物资的储藏基地,也是战时御敌的坚固屏障,复刻着《上甘岭》坑道的铁血坚守。

 

深耕运输连后勤工作一年后,表现优异、素养突出的贺延光,被调入26团标杆连队——特务连,出任副指导员。特务连下辖警卫、侦察、通讯三大排,肩负特殊战备任务,是兵团的尖刀连队。全连驻扎在佳木斯糖厂,高耸的烟囱昼夜不息,铁路专线穿营而过,铁轨银光熠熠,列车驶过震颤大地,日夜不休。连队主要承担战备物资的储运、装卸任务,盘条、钢筋、水泥等战备物资堆积如山,风吹铁鸣、声声铿锵。

 

最刻骨铭心的,是一次紧急水泥转运任务。一周之内,六十余节车皮水泥陆续抵达,每节车皮载重四五十吨,任务艰巨、刻不容缓。全连一百三十余名战士全员上阵,除炊事班一人留守做饭,连长、指导员带头冲锋,全员投入装卸攻坚战。彼时七月盛夏,佳木斯酷暑难耐、闷热无风,烈日炙烤大地、热浪翻滚。无任何机械辅助,全程依靠肩扛手搬。

 

沾水后的水泥袋重量翻倍,粗糙的纸袋棱角反复磨压肩头。烈日暴晒、汗水浸透,肌肤破损结痂、反复交替。漫天水泥粉尘飞扬弥漫,笼罩整个施工现场,战士们满身灰白、口鼻皆尘,唯有双眼清亮有神、熠熠生辉。我们昼夜连轴作战、不眠不休,连续奋战一月有余,肩头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层层厚茧淬炼出青春傲骨。无人抱怨辛劳,无人退缩懈怠。彼时的我们,心念赤诚、信念坚定:为国备战、守护山河,万般辛劳皆值得,滚烫青春,自当奉献家国、不负山河。(下图为原特务连部分哈尔滨与北京知青在北京相聚,摄于2015年)

 

 

岁月留憾,藏着悔与痛

 

特殊的年代,有着特殊的青涩与懵懂,也藏着终生难释的遗憾。彼时民风淳朴、思想纯粹,婚恋之事是知青心中最敏感、最避讳的话题。兵团连队无女兵、纪律严明令,加之生存劳作压力巨大,无人敢奢望儿女情长,安稳度日、踏实劳作、期盼归乡,才是所有人的唯一念想。

 

贺延光年少初识情爱朦胧,是在包头求学之时。曾见校园高中生隐秘相恋,彼时的他只觉新奇不解。十七岁离京赴荒原,少年初长成,心底也曾闪过一丝长大的悸动,一丝朦胧的情愫念想,却很快被荒原的苦寒、劳作的艰辛彻底淹没。

 

调入值班团、年仅十九岁的他,意外收到了老连队一位哈尔滨女知青的来信。昔日同连相处,他从未察觉半分异样,始终只是纯粹的战友情谊。那封满载少女青涩情愫的信件,字字温柔、句句真诚,只是希望结为知己、互勉前行。可彼时的贺延光,年少纯粹、思想刻板,不仅未曾动容,反而心生抵触,觉得这份情愫玷污了自己的初心,是对个人思想的亵渎。

 

更显懵懂荒唐的是,老连队一位年长的知青排长来佳木斯办事时特地抽时间看望贺延光,他竟鬼使神差地拿出这封私人信件,嘱托其带回连队上交组织,直言要“帮助教育”对方,以此彰显自己的思想纯粹、品行端正。彼时的他,以为这是坚守原则、清白自律,如今历经世事、阅尽沧桑,只剩满心愧疚与无尽懊悔。

 

情愫本无罪,不喜便可温柔婉拒、淡然释怀,无需张扬示人、伤人自尊,更不必将私人心事上交组织、断人前路。他常年自省,年少轻狂、不懂体恤、不知尊重,仅凭刻板执念,便辜负并伤害了一份纯粹真挚的少年心意。数十年光阴流转,这份遗憾始终萦绕心底。他始终牵挂,不知那封书信最终是否被上交、是否损毁了姑娘的清白名誉,唯有暗自庆幸那位排长宽厚稳重,或许悄悄留存书信、保全了少女声誉。这份无处弥补的憾事,沉沉萦绕心底数十年,成为他青春岁月中最深刻的悔意与隐痛。

 

荒原戍边,热血之外,亦有刻骨伤痛。坑道修筑是高危作业,塌方、爆破事故时有发生,危险无处不在。仅施工第一年,便有两名知青不幸遇难、长眠荒原。而1970年寒冬的那场大火,更是刻在所有知青心底的永久伤痕,惨烈至极、终生难忘。

 

1970年末,26团移防桦川县,冬日严寒刺骨,零下四十度的极寒天气,冰封大地、雪覆山河。12月20日深夜,一营三连战士为方便次日冻土爆破,将潮湿炸药放置火墙烘烤,无人预料,意外骤然降临。包裹炸药的报纸率先引燃,火苗转瞬蔓延至被褥、屋顶油毡,连片营房瞬间陷入火海,火光冲天、染红夜空,皑皑白雪被烈焰映照得通红刺眼。

 

熟睡的战士被浓烟烈火呛醒、灼醒,慌乱之中争相逃生。可营房房门采用内向开启的防寒设计,经高温烘烤变形、浓烟挤压封堵,房门死死卡死、无法推开。一处寻常的防寒构造,最终沦为夺命枷锁。熊熊大火吞噬十一间营房,更无情夺走了十一位年轻知青的鲜活生命。这些来自北京、上海、温州的热血男儿,正值青春韶华、前程可期,却在寒夜烈火中骤然陨落,遗体灼烧难辨、惨不忍睹,令人万般心碎。

 

逝者的父母闻讯各地奔赴荒原见孩子最后一面,面对无法辨认的至亲遗体,肝肠寸断、悲痛欲绝,只能以白布裹身、入棺安葬。驻地百姓伫立雪地,默默送别英烈,寒风卷雪、落满肩头,无人畏寒、无人言语,唯有满心沉痛。这场事故全国通报,十一条鲜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北大荒的寒冬。也正因这场惨剧,此后所有军营房屋,房门一律改为朝外开启,这是十一位少年用生命换来的安全准则。

 

这场浩劫,重创了整个兵团,也彻底改变了陈良坡团长的命运。这位战功赫赫、前途无量的抗战老革命,彼时返乡探亲、不在驻地,却依旧难逃问责,惨遭严厉处分,毕生前程付诸东流。时代洪流之下,个人命运、荣辱得失,从来渺小又无力。

 

那个年代的北大荒,秋收之后常有烧荒肥田的习俗,田野豆杆、麦秸堆积如山,遇火即燃、浓烟漫天。知青们心怀英雄热血,将救火抢险当作使命壮举,义无反顾冲锋在前,无惧烈火灼烧、浓烟侵袭。哪怕发丝烧焦、衣衫焚毁、肌肤灼伤,依旧奋勇向前、绝不退缩。

 

彼时的兵团战士们,年少赤诚、心怀家国,不懂生命可贵,只知以身许国、无畏奉献。舆论颂扬英雄壮举,悄然掩盖了潜藏的风险隐患,懵懂的知青们深信不疑,以为殉于使命、战死疆场,便是无上荣光。每一次扑灭火焰,众人满身黑灰、衣衫褴褛,却依旧相视大笑、彼此打趣,自诩无畏英雄。如今回望,年少赤诚可叹,莽撞无畏可怜。那些浴火前行的苦寒日夜,是青春最滚烫的印记,也是岁月最令人唏嘘的过往。

 

半生回望,北大荒的风雪、烈火、硝烟、苦累,早已深深镌刻进贺延光的骨血,融入他一生的风骨气度。那段血与火的荒原淬炼,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懵懂,沉淀出他的坚韧坦荡、赤诚善良、温润豁达。荒土藏岁月,山河证初心。那些并肩戍边、共经风雨的朝夕,那些热血与遗憾、坚守与怅惘,终将成为我们这一代北大荒知青心中,最厚重、最滚烫、最难忘的永恒珍藏。而贺延光那台照相机,也镌刻下白山黑水间的一些永恒瞬间……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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