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上世纪六十年代,物质匮乏,平日里粗茶淡饭裹腹,唯有除夕的年饭,才能让餐桌真正变得丰盈起来。
年饭中的“看鱼”,年年有余
周争先
上世纪六十年代,物质匮乏,平日里粗茶淡饭裹腹,唯有除夕的年饭,才能让餐桌真正变得丰盈起来。
那时我们年小,年饭成为过年最殷切的期盼。每到除夕前夜,父母便忙起来,天还没亮,一桌温馨而又香气扑鼻的年饭呈现在堂屋。我们兄妹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筷子在碗碟间跃跃欲试,父亲却笑着按住我们的手,目光落在餐桌正中央那条鱼上,语气严肃又温和:“别急,这条鱼可不能动。”

那是一条完整的鲢鱼,通体裹着淡淡的油汁,鳃部还缀着几片翠绿的葱叶,造型规整,色泽鲜亮,静静弯曲在白瓷碗里。母亲也走过来,轻轻摩挲着碗沿,重复着每年都要说的话:“这是‘看鱼’,只能看,不能吃。咱们守着它,就是守着‘年年有余’的念想,守着来年的好日子。”那时的我们,似懂非懂,却也记住了这句告诫——年饭桌上,无论多馋,唯独这条鱼,碰不得。
年饭的热闹,在碗筷的碰撞声、家人的笑语声中蔓延开来。我们争抢着夹起自己爱吃的菜,腊肉的咸香、圆子的酥脆、藕汤的清香,每一口都吃得满足又珍惜。母亲不停往我们碗里添菜,自己却很少动筷子,只是笑着看着我们,眼里满是宠溺。父亲则会倒上一小杯白酒,慢慢啜饮,偶尔夹一筷子青菜,目光时不时飘向那条“看鱼”,眼神里有期盼,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坚韧。
宴席散去,餐桌上的菜肴早已被我们吃得所剩无几,盘子里只剩下零星的汤汁和碎骨,唯有那条“看鱼”,依旧完好无损,静静地卧在餐桌中央,仿佛不曾被热闹的氛围惊扰。我曾忍不住凑过去,鼻尖萦绕着鱼的鲜香,悄悄咽了咽口水,手指下意识地想去碰一下,却被母亲轻轻拍开。“傻孩子,”母亲的声音温柔,“要等到正月十五,年过完了,才能吃这条鱼。这规矩,咱们得守好。”
那些日子,每当进出厨房,我都会忍不住多看那条鱼几眼。它在时光里静静搁置,褪去了最初的鲜亮,却依旧承载着一家人的期盼。父亲说,在那些难熬的岁月里,守住这条“看鱼”,就守住了一份希望——日子再难,也要留有余地,留有余念,这样来年才有奔头。我们渐渐明白,这条不能动的鱼,从来不是父母的苛刻,而是父母藏在烟火气里的智慧,是对生活最朴素的期许。

父母早已离去,我们兄妹也各自成家。每当除夕围坐在一起,看着桌中央那条静静躺着的“看鱼”,童年的记忆便会汹涌而来。那些年的馋念,那些年的期盼,那些年父母温柔的叮嘱,都藏在这鱼影里,成为刻在我们骨子里的牵挂与温情。
如今,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年饭的餐桌也愈发丰盛,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对着一道菜满心期盼。可那条“看鱼”的规矩,却一直沿袭至今。每年除夕年饭,我们依旧会精心烹制一条完整的鱼,端上桌的那一刻,依旧会郑重地告诫后辈:“这是‘看鱼’,只能看,不能吃,要等到正月十五才能动。”
原来,“年年有余”从来都不只是一句简单的祝福,它是父母用一生的坚守,教给我们的生活哲学——日子再富足,也要留有余地;岁月再匆忙,也要守住温情。那条桌间的鱼影,跨越了岁月的沟壑,承载着一家人的思念与期盼,岁岁年年,温暖如初。每当正月十五,我们终于吃上那条搁置已久的鱼,尝到的,不仅是鱼肉的鲜香,更是岁月的甘甜,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温情,是藏在烟火气里,最绵长的幸福。
(作者系湖北省省直机关退休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