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花凝香书华章

王秋和

三亚的微风，携着南海特有的咸润，裹着暖阳的温柔絮语，漫过坦途千里，唤醒了道旁树影间沉淀的岁岁清欢。我初遇鸡蛋花，便沉沦在这般浸着光与风的诗意境遇里——车驰如飞，枝桠间缀满的花簇，宛若灵秀的精灵，纵身跃入眼帘，轻叩心门，漾开一片柔软的涟漪。

彼时虽然见过但未真正认识它，只惊于它的清绝风骨：五瓣芳姿温润舒展，乳白瓣缘似浸了月华的羊脂玉，向花心渐次晕染开鹅黄浅韵，恍若雏鸡破壳时绒毛上沾的曦光碎金，澄澈而鲜活。白与黄的衔接，无半分生硬棱角，恰似牛乳溶入清茶，悠悠然洇成一帘慵懒的清梦。风过处，花瓣轻颤，色泽流转，活脱脱一枚新剥的溏心玉卵，莹润通透，吹弹可破。

难怪乡人赠其“鸡蛋花”这般俚俗却熨帖的芳名，将烟火人间的亲昵与天工造物的惊艳，揉作一缕不可言喻的诗意。这般清姿雅韵，恰应了诗人“绿叶扶疏映日华，鸡蛋花朵绽奇葩”的咏叹，一眼沉沦，便醉在这天然灵秀的气韵里，久久不散。

往后渐识其韵，方知这花的风姿远不止素白鹅黄一味。红紫如霞、绯红似靥、暗红若墨，更有原生种的赤艳本真，虽不似黄白款肖似玉卵，却承袭了一脉相承的温润肌理与清雅风骨。其又名红鸡蛋花、蛋黄花、缅栀子、鹿角树、大季花等。

它们隐于肥硕阔叶之下，或探首墙头，半露芳容，不与群芳争春竞艳，只默默绽放，以低调的姿态装点岁月，反倒让零落成泥的残瓣更添几分惹人怜爱的韵致。青石板路间、碧波池畔侧，常可见一两瓣芳魂静卧，俯身拾起，触手微凉滑腻，如抚上等绉纱，清润沁肤，余韵悠长。

凑近鼻尖，一缕幽芳悄然漫入，不似桂香那般甜腻蚀骨，不似茉莉那般浓艳霸鼻，只似一缕轻烟，若有若无，宛若记忆深处的一声浅叹，刚浮上心尖，便悄然弥散，唯留一丝草木的清冽之气，萦绕指尖，久凝不散。古人有云“清幽不惹群芳妒，不负今生爱徜徉”，恰是这缕暗香的风骨写照，不争不扰，却自有倾城神韵，于无声处打动人心。

我曾细细观赏这开花的树，枝干与花瓣的情态竟判若云泥。灰褐色的枝干皲裂如岁月刻痕，曲曲弯弯向四方延展，带着几分倔强的拙朴，在热带灼灼烈日之下，默然承接着满身滚烫的光热，毫无怨言。

偏是这树的嶙峋枝干，竟孕育出这般柔嫩芳姿，恰似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摊开沟壑纵横的掌心，托举着一捧鲜洁如初的初生之梦，将岁月的糙砺与生命的柔婉，演绎得入木三分，令人动容。

我曾有一念痴执，从树上剪下一枝盛开的鸡蛋花，插于矿泉水瓶之清水中，欲将这份美好妥帖留存。岂料断口处即刻渗出乳白浆液，如未稀释的凝脂牛乳，沾于指尖，留有余涩，久洗方散，仿佛是它对故土的眷恋与不舍。

水中花映着素白墙面，虽为陋室添了一室清雅，然次日破晓，便有两瓣芳魂无声飘落，静卧案头，那黄白雅色，亦添了几分黯淡的愁绪。逾两日，花瓣便接连辞枝，悄无声息，终剩一瓶清水、几枝枯茎，与案头半缕残香，令人徒生怅然。那份怅惘漫上心头，方悟其美本就属于粗枝、烈日与咸风，属于天地自然的馈赠，离了本源，再精致的容颜亦是无根浮萍、无本之木，失却了那与命运相抗却安然绽放的魂魄与生机。

此后，我便只远远凝望鸡蛋花树上之鸡蛋花，看它立于庭院、海岸、篱边，在暑气蒸腾的盛夏里，开出一片清宁凉境，将人心头的暑热烦嚣，悄然抚平。“不与群芳争艳丽，独留清气在天涯”，这份安然从容，本就是它与天地共生的本真姿态，亦是生命最动人的风骨。

这看似安然淡泊的鸡蛋花，其身世里竟藏着一段跨山越海的传奇。它本名缅栀子，源自遥远的墨西哥荒原，历经数百年风雨跋涉，穿越山海阻隔，辗转落户华夏沃土，在此扎下深根，繁衍生息，续写生命华章已有千年。它不挑沃土薄壤，不争雨露丰歉，只默默扎根，岁岁年年，于四月至十二月间次第绽放，用花期诠释坚守。

若气候得宜，纵使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南国三亚的枝头上仍能寻见鸡蛋花的倩影芳踪，于寒冬里绽放一抹温柔。其花期绵长，每一轮绽放皆可绵延一两月之久，用盛放回馈时光；秋冬时节，双生蓇葖如羊角轻垂，成熟后裂瓣而开，扁平的种子借风而行，奔赴山海，落地生根，续写生命的轮回与荣光。这般坚韧不拔的生命力，恰如其花语所喻——孕育希望，复活新生，于岁月流转中，绽放生生不息的力量，诠释着生命的顽强与从容。

鸡蛋花的美，从不止于外在的清艳卓绝，更在于其风骨里藏蕴的奉献与包容，这份温润品格，早已沉淀于代代相传的传说与文化印记之中，成为岁月里的精神符号。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鸡蛋花有着深刻的象征意义。其被视为代表纯洁和善良的象征，人们常用它来表达爱情和友谊。鸡蛋花被尊为佛教“五树六花”之一，成为古刹佛寺必植的灵木，亦名“庙树”“塔树”，承载着庇佑众生、净化心灵的神圣期许，在晨钟暮鼓中，传递着温柔的力量。

鸡蛋花是老挝的国花，以清艳诠释国家气韵；是我国肇庆的市花，用芬芳装点城市肌理。在夏威夷及东南亚国家的一些地区，少女们喜欢将其串成花环，赠予远道而来的贵客，以花为媒，承载着平安顺遂、友睦相交的美好期许，让温情在花香中流转。

忆及1990年访问泰国的经济路线报社，临别晚宴上有一个重要而隆重的仪式，是该报社社长与夫人亲自为每位中国客人都佩戴上一串纯手工制作的鲜花花环，其中就有鸡蛋花，并拍照留念。鸡蛋花的清芳与真挚的笑意交织相融，定格成永恒的友谊印记，镌刻在岁月深处。后来花虽凋谢，然暖意长存，岁月流转，那份跨越国界的美好与温情，仍在心头萦绕，从未消散。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亦为鸡蛋花的清雅所倾倒，留下诸多传世佳句，为其赋彩增韵：“鸡蛋花开满树桠，清香四溢入人家”，状其繁盛之态，落笔便是烟火与诗意；“洁白如玉胜瑶酒，不惹尘埃自芳华”，赞其纯净之质，字间尽是风骨与清雅；“鸡蛋花开夏日芬，和风吹拂落纷纷”，绘其翩跹之姿，墨中饱含灵动与柔美；“月色朦胧人已醉，花香袭梦意难裁”，抒其醉人之情，句末满是沉醉与眷恋。一字一句，皆为丹青，将鸡蛋花的形、香、韵，永远镌刻于笔墨春秋之中。

鸡蛋花从不张扬自身价值，却以一身风骨，默默滋养人间，用一生诠释奉献的真谛。《岭南采药录》载其“治湿热下痢，里急后重，又能润肺解毒”，字字珠玑，记录着它的药用良方。《四川中药志》《河北中草药》亦铭记其对人们有益之功能，言其能清热利湿、解暑生津，将其济世之能，载入典籍，流传后世。白色花瓣晒干之后，便是广东凉茶中最温润的一味，“王老吉”“五花茶”的甘醇回味里，皆藏着它的清冽凉润，滋养着一方人的岁月。

盛夏时节，取数瓣干花烹茶，浅啜一口，暑热带来的心烦口渴便悄然消散，只留满口清润。咽喉不适之时，泡上一杯，花瓣释放的黏液质温柔覆于黏膜，舒缓每一丝灼痛与干涩，常与蜂蜜相佐，更添温润之效，抚慰着尘世的疲惫。

鸡蛋花之花瓣可提炼珍贵香膏，用于调制高级化妆品与食品添加剂，让芬芳融入日常。其蕴含的花青素，更可助力提升太阳能电池性能，以自然之力赋能科技。纵是粗糙树皮，亦能入药济世，将一身馈赠，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人间，不求回报。

鸡蛋花这般利他无私的品性，恰合“山居清幽少尘嚣，鸡蛋花开香满腰”的闲适与豁达，于淡泊中彰显伟大。它的经济之值、药用之效，如同它的芳姿与风骨，内敛而厚重，不事张扬，却于烟火人间，不可或缺，默默守护着岁月静好。

夜色渐浓，南海的夜风穿窗而过，拂动帘影，携来一缕清浅花香。想来窗外的鸡蛋花，又有几瓣芳魂悄然辞枝，将那缕纯粹馨香，赠予大地厚土，滋养新生；赠予月华，点缀清梦；赠予明日清晨第一位踏露而行的旅人，唤醒岁月的温柔。

从初见鸡蛋花时的惊鸿一瞥，到采摘后的怅然若失，此刻皆沉淀为心头一片宁静的敬意，澄澈而真挚。这份敬意，敬这安然于朴拙之名、包容着矛盾之美的鸡蛋花——粗糙枝干与娇嫩花瓣共生，诠释着坚韧与温柔的共生；酷热境遇与清凉馈赠并存，演绎着磨砺与奉献的真谛。

从遥远故土而来与眼前栖所相融，见证着鸡蛋花的坚守与迁徙的传奇。敬佩这丰饶而淡泊、美丽而不自知的生命，它不与牡丹争国色天香，不与玫瑰竞浓情缱绻，只以一身从容，笃定绽放，于酷烈人间，赠予恰到好处的温柔，与生生不息的希望，抚慰着每一颗疲惫的心灵。

原来，世间最美的生命，莫过于此——历经山海跋涉，饱经岁月风霜，依旧向阳而生，初心不改；倾尽一身馈赠，耗尽毕生芳华，依旧安然淡泊，无怨无悔。

鸡蛋花的前世今生，是一段跨越岁月的传奇，记录着迁徙的坚韧与扎根的执着；更是一种藏于烟火的哲思，蕴含着生命的智慧与温情。

它用一生诠释：生命的美好，不在于张扬与索取，而在于坚守与奉献；不在于争艳与夺目，而在于将岁月的艰辛与磨砺，皆化作温柔的馈赠，于时光里静静绽放，凝香含章，不负岁月，不负人间，不负每一次遇见。

注：“五树六花”的“五树”是指菩提树、高榕、贝叶棕、槟榔、糖棕；“六花”是指荷花、文殊兰、黄姜花、鸡蛋花、缅桂花、地涌金莲。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