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当第一缕阳光如银刃划破南海的晨雾,碎金般漫过三亚红塘湾绵柔的沙滩,那些斜倚向海的椰树,便从朦胧的海气中渐次舒展挺拔的轮廓。它们凝立成墨色的剪影,如亘古守望的远航者,羽状叶片舒展如鼓胀的帆,裹着咸湿的海风,蓄满了跨越千万年时光的力量。海风轻吻枝桠,椰叶簌簌低吟,那是岁月的絮语,诉说着一段关于漂泊、扎根...
三亚椰子是一部史诗
王秋和
当第一缕阳光如银刃划破南海的晨雾,碎金般漫过三亚红塘湾绵柔的沙滩,那些斜倚向海的椰树,便从朦胧的海气中渐次舒展挺拔的轮廓。它们凝立成墨色的剪影,如亘古守望的远航者,羽状叶片舒展如鼓胀的帆,裹着咸湿的海风,蓄满了跨越千万年时光的力量。海风轻吻枝桠,椰叶簌簌低吟,那是岁月的絮语,诉说着一段关于漂泊、扎根与重生的古老传奇——那是椰子的生命史诗,镌刻在粗糙的果壳纹路里,流淌在翠绿的叶脉肌理间,藏在每一滴椰汁的清甜与每一寸树干的坚韧中。

唐代诗人沈佺期曾被贬岭南,见椰树风骨,挥笔写下《题椰子树》:“日南椰子树,香袅出风尘。丛生调木首,圆实槟榔身。玉房九霄露,碧叶四时春。不及涂林果,移根随汉臣。” 诗句既绘出椰树出尘的风姿与珍美的果实,又借椰抒怀,暗喻自身怀才不遇的境况,遂成一首咏椰诗的开山之作,也为这棵“海岸之树”注入了最早的文人情怀。
①造物主的海上诗行
椰子的故事,开篇于人类尚未踏足的洪荒岁月。彼时智人的迁徙之路尚未启程,文明的火种还在黑暗中蛰伏,大陆板块如沉睡的巨兽,在远古汪洋中缓缓漂移。唯有椰子,携着造物主的精妙馈赠,以圆硕的果实为舟,以海风为楫,开启了一场横跨寰宇的孤独航行,在亿万年的时光里,书写着自然的诗行。
一些学者们至今还在为椰子的起源地争鸣不已:是美拉尼西亚群岛的珊瑚礁畔,曾浸润它最初的嫩芽?还是美洲热带的红树林间,曾滋养它初生的根系?这场争论本身,便是它生命奇迹的最佳注脚。它早已以一场宏大而漫长的自然实验,将自己的身影烙印在地球每一处温暖海岸的集体记忆里,成为大海与陆地对话的信使。而这一切荣光的起点,皆源于那颗看似憨拙、实则藏着天地智慧的果实——那是造物主为生命量身打造的航船,每一寸肌理都藏着生存的哲思。
试想,一颗成熟的椰子从二三十米高的树冠纵身跃下,“噗”的一声闷响,不是生命的落幕,而是另一段征途的序章。潮汐如温柔的臂膀漫卷而来,将它拥入蔚蓝的怀抱,此刻,它便化身为最沉稳的航海家,携带着造物主赠予的“护航装备”,在汪洋之上开启了随波逐流的远航。最外层的光滑果皮,在咸海水的浸润中褪去青涩,如卸下初生的铠甲。中层厚实的纤维交织成网,织就天然的救生筏,以绝佳的浮力托举着它,在惊涛骇浪中沉浮不没,如守护生命的坚盾。内层坚硬的椰壳似密封的青铜船舱,抵御着海水的侵蚀、礁石的撞击与旅途的风霜,将生命的希望妥帖珍藏。
在这个圆滚滚的“船舱”之内,藏着生命最动人的奇迹:洁白丰腴的椰肉,是储备充足的远航口粮,裹挟着饱满的脂肪与营养,为生命续航。那一汪清澈甘冽的椰子水,是大地馈赠的生命甘露,既维系着胚芽的鲜活生机,更将在登陆的刹那,为第一片嫩叶的萌发,浇灌出最初的温润与力量。它无舟楫引路,无星图导航,唯靠自身的坚韧与执着,在赤道烈日下炙烤,于季风暴啸中翻滚,伴星河轮转静守孤独。数月漂泊,千里跋涉,它终被海浪轻拥上岸,在火山凝就的玄黑沙滩或珊瑚筑成的环礁之上,寻得扎根的归处,完成一场跨越山海的奔赴。
生命于此苏醒,嫩芽循着光雨探出坚韧的根须,紧紧攥住贫瘠的沙土,同时顶破束缚舒展新绿。它以椰水滋润、椰肉供养,在盐碱地中深扎根系、高举叶片,与海风相拥,与潮汐为伴。数年后,荒芜的海岸便挺立起新的椰树,作为首位“殖民者”铺垫生态基石,印证着生命本是无畏漂泊后的勇敢扎根。这是椰子独自主演了数百万年的生命独角戏,直到人类文明的曙光降临,才为这部古老史诗,添上了浓墨重彩的全新篇章。
②南岛文明的流动家园
五千年前,南岛语族的先祖凝望太平洋深处,那片蔚蓝如磁石般吸引着他们。为对远方的渴望或生计的逼迫所驱,他们开启了人类史上最壮阔的海上迁徙。既无罗盘指引方向,也无海图标注航程,唯以星辰为灯、洋流为轨、飞鸟为信,驾驭着独木舟,在惊涛骇浪中劈开一条通往未知的航路。
在这些航海家的行囊中,除了淡水、渔具与火种,定然藏着几颗精心甄选的椰子。这绝非偶然携带的零食,而是深思熟虑的生存战略,是他们在漂泊途中的“可移动伊甸园”,是开启新家园的“生命钥匙”。当独木舟历经风浪颠簸,终于抵达一座荒芜小岛,初登彼岸的生存之难,难以言表。而椰子,便成了绝境中的救赎:撬开发芽孔,清甜的椰水可解燃眉之渴,滋润干渴的喉舌;破开坚硬椰壳,雪白的椰肉可果腹充饥,维系生命的体征。先民们郑重地将剩余的椰子埋入沙土,以敬畏之心,播种下新家园的希望,那是漂泊者对土地最虔诚的告白。
数年后,椰树成林,林下有荫,它们以全身的馈赠,支撑起漂泊的文明。树干为屋梁,撑起遮风避雨的居所;叶片编屋舍,编织出烟火人间的暖意;纤维搓绳索,修补渔船、编织渔网,连接起与大海的羁绊;椰壳制器皿,盛纳着延续生命的吃喝之物;花序汁液发酵成酒酿,在庆典中助兴,流淌着族群的欢悦。正如明代琼籍诗人王佐在《椰子》一诗中所咏:“绿叶参差覆短墙,累累果实缀枝黄。剖开玉质凝甘露,泻出琼浆沃醉肠。” 诗句直白地道出了椰子全身是宝、滋养生民的特质,也印证了它在古老文明中的核心地位。
南岛语族的足迹,从马达加斯加绵延至复活节岛,横跨大半个地球的海洋,而椰子树也紧随他们的独木舟,被有意或无意地带往那些洋流无法抵达的内陆山川、河谷岛屿。人类的迁徙足迹,为椰子王国拓展了全新的版图,成就了一场文明与植物的双向奔赴。这是一种深刻的共生关系:人类依赖椰子生存与扩张,在漂泊中寻得安身立命的依托;椰子借助人类的脚步,突破自然的桎梏,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扎根生长繁衍。
在这场共生里,椰子被尊为“生命之树”“诸神之树”,它的形象镌刻在创世神话中,它的果实成为献给神灵最纯净的祭品。它的每一部分,都被编织进出生、婚嫁、丧葬等所有重要的生命仪式,成为族群文化的图腾。在古老社群中的某个阶段,椰子甚至充当过实物货币,成为衡量价值的尺度,流淌在文明的血脉里。它以枝叶为笔,以果实为墨,既养育了热带沿海文明的形体,也滋养了他们的精神世界,早已超越植物的属性,成为一种文化基因,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对生命的隐喻。生命如椰,外壳坚硬以抵御风雨,内核柔软以留存本真,历经万水千山的漂泊,终会寻得一方土地,深深扎根,向阳而生。
③甜蜜与苦涩的浪潮回响
然而,热带伊甸园的宁静,终究被大航海时代的汽笛声震碎。风帆如利剑划破海洋的阻隔,工业革命的洪流如猛兽席卷全球,世界被拧成一个紧密的整体。而椰子树这位昔日的“生命之友”,也被卷入资本主义的漩涡,命运自此陡转,上演着甜蜜与苦涩交织的篇章。
19世纪欧洲工业化进程中,城市人口激增催生对油脂的迫切需求。商人们敏锐地发现,椰子油是制皂的绝佳原料,1884年利华兄弟推出的“阳光牌”肥皂风靡全球,将椰子的油脂气息带向了世界各地。随后,氢化椰子油制成的人造黄油,进一步填补了油脂市场的空白,让椰子的商业价值被无限放大。一夜之间,椰子树的命运被重新改写:它从热带社群自给自足的生命支柱,沦为全球产业链上一个冰冷的原料代号,昔日的神圣光环,被资本的尘埃轻轻掩盖。
欧洲的订单如雪花般漫天飞舞,飘向东南亚、太平洋岛屿与加勒比海,大片原始森林被无情砍伐,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如军队列阵般的椰子种植园。椰干,即那些晒干的椰肉,成为大宗商品,被装上蒸汽轮船,跨越重洋运往欧洲工厂。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椰肉被压榨成油脂,转化为资本逐利的筹码,每一滴油脂里,都藏着热带土地的汗水与叹息。这是椰子全球化的光鲜一面:它创造了巨额财富,推动了热带地区的货币化进程,也带来了新的技术与市场观念,为沉寂的土地注入了现代气息。
但光芒之下,是难以忽视的沉重阴影。殖民者为推行单一作物种植椰树,不顾一切地破坏了原本多样的农业生态系统,原始植被被侵蚀,生物多样性锐减,土地的生命力在过度开发中逐渐枯竭。这棵曾经被奉为神圣的“生命之树”,第一次尝到了异化的苦涩。它从与人类血脉相连的文化图腾,被简化为财务报表上的数字、货舱里的商品,它的价值被窄化为油脂含量与出油率。那些曾被先民敬畏的整体性,在工业机器的碾压下,被无情分解、压榨,只余下冰冷的经济价值,褪去了曾经的温度与神圣的属性。海浪依旧拍岸,却再难奏响昔日的共生乐章,唯有椰叶的低语,藏着无人读懂的忧伤,恰如宋代诗人连文凤在《赋椰子吸月杯》中暗含的怅惘:“剖得冰肌映月寒,一杯吸尽海天宽。世间多少炎凉事,只向椰心醉里看。”
④乡愁符号里的温柔重生
20世纪中叶以后,随着大豆油、棕榈油等更廉价植物油的崛起,椰子油的市场优势逐渐消解,工业时代的光环慢慢黯淡。椰子产业一度陷入低谷,仿佛这位昔日的“香饽饽”,即将在时代浪潮中悄然退出历史舞台,归于沉寂。
但生命的传奇,总在绝境中暗藏转机;一种物质的陷落,往往暗含着另一种新生的崛起。进入21世纪,在全球化的新阶段,椰子完成了一次惊艳的“华丽转身”。这一次,推动它回归的,不再是工厂的流水线与资本的追逐,而是现代人内心深处,对自然、健康、本真与异国情调的集体渴望,是都市人对远方海岸的乡愁与向往。
曾是砍椰工人劳作间隙解渴的寻常之物,椰子水如今被重新发掘包装,化身为“大自然的纯天然饮料”。凭着其与生俱来的丰富电解质、低糖低卡等特质,成为都市人群追捧的新宠。三亚红塘湾的担油五路,两排椰树枝繁叶茂,树下的夜市一条街灯火璀璨,商品琳琅满目,叫卖声与海浪声交织成趣。小推车上,一个个如排球般大小的椰子饱满圆润,“10元一个”的牌子随意摆放,却藏着最质朴的烟火气。摊贩挥刀如舞,利落砍开青椰,插入吸管的瞬间,一股清甜便顺着味蕾蔓延,抚慰着游客的旅途疲惫,也唤醒了人们对自然本味的记忆。此刻,再读明代海南名士丘濬《椰林挺秀》中的诗句:“嘴来笑吸琼浆味,不数仙家五粒松”,便更能体会这份清甜背后,跨越时空的味蕾共鸣与自然馈赠的珍贵。
更富戏剧性的,是椰子油的命运逆转。昔日因饱和脂肪备受诟病的它,在“超级食物”的风潮中彻底翻盘。尤其是“冷压初榨椰子油”,被赋予了促进代谢、抗菌消炎、健脑益智等诸多“神奇功效”,从寻常厨房的调味之物,一步步走进保健品柜与化妆品专柜,完成了从食材到轻奢品的优雅跨越。椰奶、椰浆,则乘着素食主义与乳糖不耐受的东风,成为部分人的牛奶完美替代品,融入拿铁咖啡、植物酸奶、纯素甜品之中,以温润的口感,开辟出全新的消费市场。
从椰子粉、椰子片、椰子糖等休闲零食,到以椰子油为基底的护肤品、洗发水,椰子的每一个部分都被精心开发,贴上了“有机”“天然”“可持续”的标签。它不再是单一的工业原料,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象征,一根连接着阳光、沙滩、纯净自然的情感纽带,成为“健康中产”追捧的消费符号。椰子树是三亚代表性的树种,几乎遍布全市的海滩、街道、公园和乡村。 它不仅是三亚的标志性景观,还被称为“市树”。椰子的回归更为鲜活:海南的东海岸椰林是“椰风海韵”的核心名片,带动旅游经济蓬勃发展;椰子食品种类不断扩容,椰壳、椰棕、椰叶制成各类工艺品与日用品,延续着物尽其用的古老智慧。
海南省的椰子种植面积占全国的99%,是中国椰子的主产地。经过多年的深耕培育,海南椰子制品产业成为食品工业中超百亿级的特色优势产业,成为海南的闪亮招牌。2024年,椰子食品实现工业产值200多亿元,直接或间接带动就业200多万人,为全省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积极贡献。椰子真正成为海南的“金果子”,成为名副其实的“摇钱树”,这张承载着岛屿记忆的名片,被越擦越亮。
椰子的前世今生,恰似一个文化符号的轮回:从充满神圣、与生活浑然一体的“生命之树”,历经被异化、被榨取的商品化阶段,终在现代消费观念中,以被重新诠释、被符号化的方式凯旋。只是这一次的“生命之树”,多了几分时尚杂志封面的精致,添了些许社交媒体滤镜的温柔,在传统意识与现代观念的碰撞中,焕发着新的光彩。
⑤根脉深处的文化印记
当我们品尝清甜的椰汁,或使用椰油护肤品时,可能很少会想起,这枚小小的果实,在中国典籍与民间记忆中,早已留下了跌宕起伏的漫长轨迹,蕴藏着数千年的文化密码,承载着一个民族与自然相处的智慧。
它的身影,最早朦胧地出现在西汉的文字记载中。当时的文学家司马相如《上林赋》中“留落胥邪”的“胥邪”,便是椰子的古称。彼时,它作为异域奇木,被移栽至汉武帝的皇家苑囿,在帝都的繁华之中,供贵族赏玩惊叹,成为中外文化交融的见证,那是它与华夏文明的初次邂逅,带着几分神秘,而与老百姓保持着距离。
三国时期,足智多谋的诸葛亮南征,在云南与椰子初次相逢,却因陌生而闹了误会。正史记载,他称椰子“不令小邦有些异物,多食动气也”,竟下令军士砍伐。这段记载虽带着几分遗憾,却反证了当时云南已有椰树栽培,而对中原人士而言,它仍是带着神秘色彩的“异域之物”,尚未真正融入华夏文明的肌理。
真正让椰子与中国文化深度绑定的,是宋代大文豪苏东坡。他被贬谪至距天涯海角不远的海南儋州,在这片偏远荒蛮之地,与椰树朝夕相伴,以椰为友,以椰寄情。他曾写诗赞叹:“天教日饮俗全丝,美酒生林不待仪”,将清甜的椰子水比作天赐美酒,字里行间蕴藏着他心胸宽广、乐观向上、不拘小节的人生态度。他还别出心裁,请匠人将椰壳制成帽子,“东坡帽”由此流传。其子苏过为他制作椰冠后,寄给叔父苏辙,苏辙遂作《过侄寄椰冠》一诗:“垂空旋取海棕子,束发装成老法师。露顶何妨日炙破,瘦肩正与笠子宜。”苏东坡见诗后亦和诗《椰子冠》:“规模简古人争看,簪导轻安发不知。更着短檐高屋帽,东坡何事不违时。”父子叔侄的唱和之作,将椰冠与文人风骨相连,为椰子注入了浓厚的人文气息,也让这棵南国之树从此扎根华夏文化沃土。
明代大医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系统总结了椰子的药用价值:“椰子,甘,平,温;无毒。食之不饥,令人颜面悦泽。”将其纳入中医药的宝库,彰显着古人对自然馈赠的珍视。海南名士丘浚更盛赞其“一物而十用其宜”,其《椰林挺秀》全诗描绘椰林盛景与椰果之美:“千树榔椰食素封,穹林邀望碧重重。腾空直上龙腰细,映日轻摇凤尾松。山雨来时青霭合,火云张处翠荫浓。嘴来笑吸琼浆味,不数仙家五粒松。”诗中满是桑梓之情,也印证了古人对椰子物尽其用的智慧。
在海南古老的民间传说中,椰子的形象更添灵性。相传名士“木耶”以椰子为器,击败恶龙,治愈瘟疫,最终得道成仙,岛屿因此得名“海南”,果子便称“椰子”。这些传说将椰子的起源与英雄、神灵相连,赋予它护佑百姓、治愈众生的神圣魔力,也将其深深锚定在海南的地方认同之中,成为岛屿记忆的核心载体。在遥远的马尔代夫,椰子树被尊为国树,它以枝叶抵御风暴、固沙护土,以果实滋养生民、供给所需,既是岛国生存的物理支柱,也是民族文化的精神图腾。这提醒着我们,在成为全球商品之前,椰子首先是无数热带民族的“家园缩影”,是他们与土地、与海洋对话的媒介,藏着最本真的生存智慧。
⑥共生之树的时代新章
我们今天在享受椰子的馈赠时,亦需正视它面临的重重困境:椰林如垂暮老者,受树龄老化、品种退化的困扰,生长力日渐衰退;单一种植模式如脆弱的瓷器,在疫情冲击与市场波动面前不堪一击;年轻一代多不愿承袭这份辛苦生计,技艺与产业面临后继无人的危机;气候变化更如无形的魔爪,带来海平面上升、风暴加剧、新型病虫害侵袭等威胁,反复叩问着这棵“海岸卫士”的生命力。2025年8月,一场“剑鱼”台风席卷三亚,打破了当地最严重台风纪录,很多椰子树枝叶折断,椰子滚落,甚至有不少大树被连根拔起,超过10万人受灾。那一片狼藉的景象,令人心痛不已,也让我们深刻意识到,椰子的生存与我们的命运,早已紧密相连。
痛定思痛,人们愈发注重科学的力量,以科技为盾,防风减灾,为椰子的未来保驾护航。科学的光芒,正为椰子的未来照亮前进之路。最新的基因组研究揭示,椰子的高种与矮种在约400万年前便已分化,那场自然的“绿色革命”,远比人类育种历史久远,藏着自然进化的奥秘。科学家们正潜心钻研,寻找控制椰子高矮、纤维含量、产果周期的关键基因,希望借助现代生物技术,培育出抗台风、抗病虫、高产优质、适应性强的新品种,缩短漫长的生长周期,以科技之力,回应产业的迫切需求,为椰子产业注入新的生机与活力。
这需要我们共同探索一条可持续、多样化、公平共赢的共生之路。我们能否在发展产业的同时,守护好与椰子树共生的生态系统,让土地保持长久的生命力?能否让种植椰子的农民获得合理回报,让这份古老的生计焕发新的吸引力,留住传承的火种?能否在利用科技改良品种的同时,保有对自然造化与传统文化的敬畏之心,不让初心被技术裹挟?这些问题,关乎椰子的未来,更关乎我们与自然相处的态度。
2025年12月18日,海南全岛封关运作的钟声已然敲响。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节点,标志着海南将站上更加开放、更加国际化的舞台,书写新的发展篇章。属于海南的“椰风海韵”,也必将被注入新的时代内涵。未来的椰子产业,或许不再是单一的原料供应,而是融合了生态旅游、文化创意、高科技农业、健康产业的复合生态系统。那时的椰子树,也不再仅仅是经济作物或旅游背景,而是生态文明、乡村振兴、文化自信的绿色象征,是海南走向世界的一张独特名片。
夕阳为三亚红塘湾镀上一层暖金,我立在天涯海角西侧不远之处,观看椰荫下的欢声笑语漫过沙滩,聆听网红直播的声响与海浪交织,更见潮水一遍遍漫过椰树根须,宛如母亲的手温柔抚摸。海浪拍岸的雄浑与椰叶轻摇的灵动,织就穿越时空的交响,低声诉说着数千万年的沧桑变迁。这棵从远古漂泊而来的椰子树,见证了大陆的漂移、文明的兴衰、贸易的起落与观念的流转。它曾是无言的漂泊者,在汪洋中独自坚守;曾是文明的同行者,与先民共筑家园;曾是全球化的商品,在资本浪潮中沉浮;如今,它又成为现代生活的时尚符号,滋养着人们对自然与美好的向往。它的一生,便是一部凝缩的自然史与人类史,蕴含着天地的智慧,承载着文明的厚重。
它那微微歪斜的姿态,似乎永远在凝望大海的方向,追忆着漂泊的过往,也像是在对岸上的人们发出深情邀请,共赴一场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之约。它的未来,再一次义无反顾地交到了人类手中。我们如何书写与这棵“生命之树”关系的下一章,不仅关乎一种植物的命运,更关乎我们如何理解发展、如何对待自然,如何在现代化的洪流中,安放那份对根脉的乡愁,守护那份对和谐共生的向往。
海风再拂,椰叶轻吟,如穿越千年的絮语,在耳畔回荡。它诉说着一部联结海洋与陆地、远古与现代、自然与文明的史诗,字里行间皆是生命的坚韧与共生的智慧。而这史诗的新篇章,正待我们以敬畏之心、守护之力,共同落笔续写。正如清代诗人李之世在《食南椰面和坡翁意苡》中所咏:“椰风拂拂送清芬,野老加餐意自欣。谁谓炎荒无佳味,一瓯烟火胜霞云”,这份跨越千年的欣喜与珍视,正是我们续写新篇的初心所在。
椰子树是三亚代表性的树种,几乎遍布全市的海滩、街道、公园和乡村,甚至房前屋后。 它不仅是三亚的标志性景观,还被称为“市树”。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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