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除滋生假专家的土壤》

王秋和

最近，一个叫陈浩垚的假讲师，在学术圈狠狠翻了个大车，全网都在吃瓜。

本来华东师大一场学术论坛，临到开场前一核查，报名的 “郑州大学讲师陈浩垚”直接被郑大官方打脸：查无此人！就这么一个凭空捏出来的身份，靠着AI流水线批量生成的稿子，从六月开始穿梭在各大高校学术会场。文学史、美学、音乐史、传播学，跨界全能，啥赛道都敢蹭，在此之前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一张自己瞎编的简介、一封报名邮件，一路通关丝滑。层层审核全程划水，骗子轻轻松松登堂入室。很多人对着这个假专家口诛笔伐，可好笑又扎心的是：骗子胆子大固然离谱，真正该拷问的，是一路给他大开绿灯、疯狂放水的整套流程，及那些开绿灯防水者。

现在不少学术论坛，早就不是切磋学问的场子了。凑人头、撑场面、攒数量、花经费，才是核心KPI。请来几个名头响亮的 “专家”站台撑流量，论文数量凑够，材料打包上交，顺利结项报账，任务就算圆满闭环。至于台上这人到底是不是正经教职、稿子有没有干货？或者说是李逵还是李鬼，大家主打一个懒得深究。审核门槛直接躺平，拿着公家经费办会，产出全是注水秀。一句话：重台账，轻学问；重场面，轻底线。

审稿环节，更是形式主义的重灾区。AI堆出来的学术八股，空话满天飞，逻辑悬浮，照样轻松上岸。不少评审审稿纯粹走个流程，根本不啃论证、不核史料，只认头衔、单位、光鲜包装。名头够亮眼，直接一键放行。头衔大于真知，包装压倒思考，学术会议慢慢变成灌水狂欢。也难怪现在“专家”两个字，在大众嘴里早就喜提外号“砖家”。一次次评审放水，疯狂消耗整个学界的公信力，口碑都快被霍霍完了。

病根说穿了，就是圈内顽固的光环崇拜。大家习惯性迷信高校身份，看见“大学讲师”四个字，先天然滤镜拉满，核验环节直接摆烂。这份“懒得查证”的惯性，就是骗子最好的通行证。一个虚构身份就能在学界自由穿梭，最后默默买单的，是老老实实坐冷板凳的真学者——他们辛苦攒下的声誉，平白被各路马甲骗子连带拖下水。

陈浩垚绝非孤例，前车之鉴在近两年就已经出现多例，每次都让人贻笑大方。例如，锦州有一位魏新河，编造根本不存在的高校，轮番更换教授头衔，两年间在十余场学术活动登台宣讲，文章还曾获奖，最终因涉嫌招摇撞骗被刑拘；仅有高中学历的郭伟，伪造高考状元、洪堡学者、国家科技奖等一长串光环，长期混迹科研圈；一个曾经当过某杂志编辑的阮晓东盗用同名教授简历，四处讲学造势。一桩桩骗局曝光，舆论喧嚣一阵，过后惩戒偏软、追责乏力，举报常常石沉大海，假专家违法成本低得可怜。

骗子一茬接一茬冒出来，说明这块土壤尚有适合他们生存的缝隙。惩处偏轻、核验缺位、评价唯头衔，种种漏洞不堵，赶走一个陈浩垚，还会有下一个马甲登场。

每次骗局曝光，舆论热闹几天，热度一过就迅速冷场。追责轻飘飘，惩戒软绵绵，不少举报直接石沉大海。造假收益看着很香，翻车代价低到近乎可以忽略，这不等于鼓励胆子大的来闯关薅羊毛？

只抓骗子，治标不治本。今天赶走一个陈浩垚，只要审核漏洞还在、头衔崇拜不改、造假成本不涨，明天还会有李浩垚、王浩垚，他们换个新马甲接着进场整活。

学术打假不能靠偶遇式揭发、媒体后置式救火。

第一，身份核验必须硬起来，不能对方自报家门我们就无脑相信，参会资质要和人事系统交叉核对，失信黑名单要真正落地生效，让造假者一处翻车，处处碰壁，不敢随便铤而走险。

第二，评审摘掉名校滤镜，搞实质性审查。AI 文风、跨域开挂、论证空洞的稿件重点盯防，审稿人别当老好人，人情稿、灌水稿该打回就打回，拒绝和稀泥。

第三，盯紧会议经费和办会导向，砍掉这种 “为了完成任务才开会”的功利歪风。媒体转发专家观点时，也多做一层身份溯源，别稀里糊涂当了假学者的传声筒；举报通道摆在明面上，关口前移，别等闹出大型社死现场才慌慌张张救火。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要彻底铲除假专家滋生的土壤，认真清理盲目崇拜假专家的学术氛围，让假专家没有冒出头的机会，形成一种“手莫伸，伸手必被捉”的社会环境。

学术殿堂不是网红戏台，容不得假假扮李逵的真李鬼轮番上台忽悠。一场连参会者真假都分辨不了的学术论坛，谈什么严谨治学？办会只为报账热闹，审稿只看名头大小，再华丽的议程、再宏大的会场，都只是一场圈内自娱自乐的自欺大戏。

骗子要罚，但放水的开绿灯者及守门人，更该问责。铲除滋生假专家的土壤是当务之急，只有彻底拆掉头衔滤镜，压实审核责任，抬高失信成本才是治本之策。不然，本该求真问道的学术园地，永远会是各路江湖骗子眼里的香饽饽，不知还会冒出多少假专家。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