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深刻的转型升级，如何让普通人理解且看到希望？

——成本是真实的，希望也可以是真实的

汪传虎

 

 

最近常听到一个词：转型升级。

 

从中央到地方，从企业到学界，所有人都在说。但普通人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往往先打一个问号：“转”的是谁？“升”的是我么？代价谁出？

 

这个问题问得好。因为历史上，每一次大的转型，都有人付出代价。

 

上世纪90年代的国企改革，数千万工人下岗。那是不得不走的一步，但那段阵痛，至今让很多人心有余悸。今天，我们再次站在十字路口：煤炭要减量，工厂要变绿，低端产业要向高端走。成本谁来担？公平怎么保？普通人凭什么相信这次会不一样？

 

答案是：这次，我们有机会让“公正转型”从理想变成现实。

 

一、成本不是“谁倒霉谁扛”，而是“谁受益谁买单”

 

先说一个基本道理：转型升级肯定要花钱。

 

关停煤矿要补偿，员工转岗要培训，污染场地要修复，新产业要建厂。这笔钱少则百亿，多则千亿。如果简单粗暴地让市场自己消化，结果只有一个——工人被裁，矿区荒废，社会撕裂。

 

所以，关键是建立一个机制：成本由社会各方共担，但政府要偏向弱者。

 

德国鲁尔区曾用50年时间，从“欧洲煤钢中心”转型为“绿色科技高地”。他们的做法很有启发：

 

· 政府出大头：联邦和州政府每年投入约20亿欧元，来源包括税收、碳税、欧盟基金。

 

· 企业出中头：鲁尔集团自筹资金，用于关停矿井和环境修复。

 

· 个人出小头：工人自愿转岗或提前退休，但收入几乎不降——55岁以上拿90%原工资退休；参加培训期间拿80%原工资，最长三年。

 

结果是：失业率从15%降到6%，碳排放减少70%，GDP不降反升。工人没有成为代价，而是成了转型的参与者。

 

这套模式的核心，就是把成本从“倒霉的人”转移到“受益的人”身上。高利润行业、高收入群体多承担，普通劳动者少承担、甚至不承担。

 

二、中国也有“公正转型”的样本：焦作，一座百年煤城的重生

 

有人会说：那是德国，我们国情不同。确实不同，但我们有自己的探索。

 

河南省焦作市，一座因煤而兴、也因煤而困的城市。上世纪90年代，原煤产量从每年1000多万吨锐减到400多万吨，全市煤炭工业占规上工业比重一度高达81.7%。采煤造成的塌陷区达60平方公里，3.5万亩耕地损毁，数万矿工面临失业。

 

2008年，焦作被列为全国首批资源枯竭型城市。怎么办？

 

中央财政兜底：设立“资源枯竭城市转移支付”。仅焦作一市，累计获得中央财力转移支付资金60.94亿元，还争取到政策性资金128亿元。这些钱明确用于社保欠账、塌陷区治理、棚户区改造、公共设施建设——一句话，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不让工人独自承重。

 

地方政府统筹：焦作没有简单“关停并转”，而是培育了三个千亿级产业集群——新材料、绿色食品、高端装备及汽车零部件。2025年，全市GDP达2479.6亿元，高新技术产业占比达58.1%。煤炭工业占比从81.7%降到了5.2%。

 

关键问题是：工人去哪了？

 

转型不是先关矿再想办法，而是先建厂、再培训、后关井。比如，瑞庆年产30万台混合动力发动机项目，从对接到投产仅150天。这样的项目是吸纳转岗工人的主力。政府还推行“3+13+N”产业链群，让配套企业和服务业岗位大量涌现，为煤炭工人提供技能跨度较小的转岗通道。

 

焦作的经验说明：只要钱花对地方，产业提前布局，工人就能在转型中看到新饭碗。 连续四次获评全国资源枯竭城市转型绩效“优秀”，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然，不是所有城市都像焦作这么顺利。辽宁阜新，同样曾是煤电之城，至今仍有部分职工安置问题未完全解决，人口外流依然严重。这提醒我们：转型不是一蹴而就的，有些代价需要几代人来消化。 正因如此，中央财政的资源枯竭转移支付成为一项长期制度——它承担的不只是经济成本，更是历史责任。

 

三、让普通人看到希望：四个“看得见”

 

成本分担机制再公平，如果普通人看不懂、不相信、等不及，转型依然会失败。普通人不怕付出代价，怕的是代价付了，希望是空的。

 

怎么讲好这场转型的故事？四个“看得见”：

 

1.讲“人话”，不讲官话

 

不要说“第三产业占比提升至58%，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2%”。要讲：

 

“老王以前下矿井，现在在家门口的新能源工厂拧螺丝，工资涨了800块，不用吸煤灰了。”

 

故事比数据更有力量。

 

2. 让“生活变好”先于“数字变美”

 

普通人不在乎GDP，只在乎空气是不是好了，路是不是平了，孩子上学有没有新教室。

 

转型初期的成果，应当优先投到民生感受最强的地方：塌陷区变公园，黑水河变清，老厂区变学校。这些改变不需要经济学知识就能感受到。当普通人看到“身边变好了”，他们才会相信“未来不是画饼”。

 

3. 把“共同承担”变成“共同契约”

 

不要只喊口号。要公开承诺：“关一个矿，先谈好工人去哪，再关井。”要发一张简单的说明，写清楚：

 

· 国家承担：出钱建培训中心、治污染、给社保补贴。

 

· 企业承担：出钱买新设备、发转岗补贴。

 

· 个人承担：愿意学新技能、愿意去新岗位。

 

最后写一行大字：“只要你不放弃自己，国家就不会放弃你。”

 

这就是普通人能看懂、能信任的契约。

 

4. 让“小成功”遍地开花

 

转型周期长，动辄10到20年。如果一直没有好消息，信心会耗尽。

 

每个月讲一个“转身”的故事：老李从矿工成了光伏巡检员；张姐从纺织厂进了生物医药实验室。每年办一场“转型成果展”：不摆展板，摆实物——新工厂的产品样品、转岗工人的工资条对比图、改造后的小区照片。

 

这些小人物的真实经历，比任何专家论坛都更有说服力。他们会说：“他行，我也行。”

 

四、这不是一次牺牲，而是一次远行

 

说到底，转型升级不是为了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为了让我们的后代不再吸煤灰、不再下深井、不再背井离乡去打工。

 

成本必须有人承担，但我们可以选择让承担的方式更加公平。希望必须让人看见，但我们可以选择用故事、用改变、用榜样去点亮它。

 

德国鲁尔区用了50年，中国焦作用了不到20年。这是一条被证明可行的路。

 

好的转型，不是让一部分人成为代价，而是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成为参与者。

 

让我们共同相信并推动：这场转型升级，最后留下的不是废墟和眼泪，而是新工厂、清河流、和一代人重新燃起的笑脸。

 

（作者系泛华集团副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