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三十二年前,著名歌唱家杨洪基一曲《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伴着电视剧《三国演义》传遍千家万户。很多人熟稔词句,却未必知晓,这首千古绝唱早在五百年前便已写就,作者正是被誉为明代第一才子的杨慎(字升庵)。细细品读这阕词,你就会悟道:这哪里只是咏史怀古的一首词,分明是他以半生血泪淬炼而成的人生注脚。
《惯看秋月春风的杨慎》
王秋和
三十二年前,著名歌唱家杨洪基一曲《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伴着电视剧《三国演义》传遍千家万户。很多人熟稔词句,却未必知晓,这首千古绝唱早在五百年前便已写就,作者正是被誉为明代第一才子的杨慎(字升庵)。细细品读这阕词,你就会悟道:这哪里只是咏史怀古的一首词,分明是他以半生血泪淬炼而成的人生注脚。

这尊杨慎铜像矗立在四川成都杨升庵博物馆内
杨慎这首词原文: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词在字面上比较通俗易懂:江水奔涌向东,无数英雄随浪花消散;是非功过,到头来不过一场虚空。唯有青山亘古不变,夕阳朝暮往复。江渚之上白发渔翁,早已看惯四季流转,与故人相逢,便斟一壶浊酒,千秋兴亡,尽数付于谈笑之间。这份举重若轻的豁达,从来不是天生洒脱,而是历经命运重击之后,从骨血里生长出来的坚韧与不屈。
杨慎生于 1488 年,四川新都的名门望族,父亲杨廷和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以过人的政治智慧与清正操守为时人敬重。优渥厚重的书香门第,如同沃土,滋养着杨慎的成长,为他铺就了一条浸润文脉的道路。他自幼颖悟过人,对学问如饥似渴,家中满架藏书,便是他汲取养分的宝库。儒家修齐治平的理想、诸子百家的深邃思想、诗词歌赋的婉转韵律、史籍里的兴衰得失,他无不广泛涉猎,融会贯通,慢慢沉淀为自身丰厚的学识。
少年杨慎早已在地方文苑崭露头角,常与文人雅士相聚论学。他思路敏捷,总能一语切中要害;见解清雅独立,不随世俗风向,常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论断。写诗填词更是天赋卓绝,笔下既有少年蓬勃的朝气,藏着对人世的热忱憧憬,又有超越年龄的沉静思索,对世事、人情有着独到体察。年纪轻轻,他便被众人寄予厚望,也为日后 “明朝第一才子” 的声名埋下伏笔。
纵然天资出众,他的科考之路也并非坦途。早年会试,他无端受考官纷争牵连而落第,可他并未就此消沉,闭门沉潜,日夜苦读。正德六年,二十四岁的杨慎一举夺魁,高中状元。跨马游街、红袍加身的那一刻,他意气凌云,前路一片光明,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踏入仕途的杨慎,怀揣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的报国理想,一心想要辅君安民、匡扶世道,盼着以才学安定社稷、造福百姓。只是朝堂之内的权力博弈,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谲残酷。
震动朝野的 “大礼议” 事件,成了他命运的分水岭。为坚守礼法与心中道义,他振臂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随后率领百官伏阙哭谏,直面皇权。盛怒的嘉靖帝对他两施廷杖,几番濒死,一纸诏令,将他远谪云南永昌卫 —— 彼时滇西蛮荒,烟瘴遍地。昔日朝堂之上的状元翰林,转瞬成了流徙的罪囚,从庙堂之巅,一朝跌落尘埃。
五百年前的滇地,山高路远,瘴疠横行,荒寂苦寒。巨大的落差足以碾碎大多数人,初到边疆的杨慎,也曾陷入迷茫痛苦。昔日荣光转瞬成空,归期渺茫,孤独如影随形。但他终究没有被命运打倒,骨子里的坚韧与乐观,如同暗夜里的火种,慢慢燃起来。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把目光投向脚下这片陌生土地。他奔走于云南的山野村寨,和当地百姓相处,体察风土人情。边疆民众生活清苦,却依旧保有对生活的热忱,这份质朴的生命力,给了杨慎新的启发,也为他的创作源源不断输送素材。苍山洱海的烟波、雪山的巍峨,少数民族的节庆、民间的传说,都被他一一写进笔墨,真切动人,让中原世人得以窥见这片遥远边疆的别样风光。
跳出朝堂得失的桎梏,他向山河求索、向民间问道,潜心治学,考证经史,搜集西南史料。《升庵集》汇集他一生学问,评文论诗,见解精深,为后世诗词研究留下珍贵参考;《滇程记》《滇载记》梳理云南的历史、地理与风俗,是今人了解古代滇地不可或缺的文献。这些文字,留住了边疆的文化记忆,也架起中原与滇地文化交融的桥梁。
他还在当地开馆讲学、传道授徒,把中原文脉播撒在边陲沃土。他的诗文风格不拘一格,豪放与婉约兼备,字里行间,尽是山河气象与人间温情。
流放的三十余年里,朝廷多次大赦,杨慎却始终不在赦免名单之中,直至终老,没能踏上归途。枷锁困得住他的脚步,却困不住他的思想与才情。他著述多达四百余种,经学、史学、音韵、文学、方志,样样精深。《明史》盛赞:“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
后人读《临江仙》,常常惊艳于这份勘破成败的通透。但我们要懂得:一句 “都付笑谈中”,绝非消极避世的虚无,而是饱经摧折之后,不肯折节、不肯沉沦的从容。守得住道义,放得下得失;蒙受不公,却依然热爱山河、深耕学问、体恤苍生。失意不改志向,落魄不移风骨,他在绝境之中,活出了另一种璀璨。
嘉靖三十八年,七十二岁的杨慎在云南辞世。当年朝堂的纷争、帝王的权争,早已化作历史烟尘。可他留下的文字、学问,还有这份沉浮之中不屈不挠、苦难之下自宽自守的精神,穿越五百年光阴,依旧熠熠生辉。
青山不老,夕阳常新。当我们再次吟诵这阕《临江仙》,看见的不只是滚滚东流的长江,更是一位沉浮半生却依然耀眼的古代大文豪,是一名跌落命运谷底,却凭着一身坚韧与旷达,活成千古星辰的杨慎。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