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鄂东南的丘陵之间,黄姑山静默如初。山脚下,玉堍村依着缓坡层层展开,青砖黛瓦的马头墙在竹影中若隐若现。村中两座清代建筑相距不过百五十米,一座是李蘅石故居,一座是李氏宗祠。前者竣工于光绪三十一年,后者落成于光绪二十六年。百年光阴流过,青石依旧,布瓦如初。走近它们,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更...
青砖黛瓦间的家国情怀
——李蘅石故居的建筑美学与时代启示
周希平
鄂东南的丘陵之间,黄姑山静默如初。山脚下,玉堍村依着缓坡层层展开,青砖黛瓦的马头墙在竹影中若隐若现。村中两座清代建筑相距不过百五十米,一座是李蘅石故居,一座是李氏宗祠。前者竣工于光绪三十一年,后者落成于光绪二十六年。百年光阴流过,青石依旧,布瓦如初。走近它们,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更是一部用砖瓦梁柱写就的晚清建筑史,一份至今仍可启迪当代建设者的营造智慧。

李蘅石其人,注定要在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生于1838年,原名李钧善,字守吾,是兴国州玉堍村人。曾游太学,任县丞,后投左宗棠部。1879年,左宗棠率部击败回民军,首领白彦虎投奔俄国,俄借机窃据伊犁。左宗棠奏请委派李蘅石赴俄交涉。这位从鄂东南山村走出的读书人,率领侍从、通事十余人,轻骑遄征,经土耳根、阿拉木图,抵达什坎。面对沙皇母弟高佛满“给银二百万两即交还伊犁”的刁难,李蘅石慷慨陈词,反复驳辩:“中俄原有和约,中国罪犯达俄,文到即应槛送……至于代守伊犁兵费,贵国在伊,每岁额外征收八十余万两,尚不足以偿乎?”最终俄兵撤出伊犁,白彦虎自杀。李蘅石不辱使命,不动干戈收回失地,被钦加二品顶戴,诰封光禄大夫,特授新疆按察使、甘肃布政使。晚年还居故里,捐巨款建义学、兴公益,受乡人爱戴。
这样的身世,注定了他的故居绝非寻常乡间宅院。它是一位外交功臣告老还乡后的精神归宿,是一个时代风云在建筑上的凝固。

故居建于1905年,建筑面积1380平方米。过堂、正堂、祖堂、厢房等居室680平方米,另有供管家、佣人、厨师使用的次间700平方米。从功能布局上看,这是一座等级森严、主仆分区的典型清代官宦宅邸。然而,真正令人叹服的,是它的结构匠心。
室内以间距对称的木柱为支点,横梁大小一致,以匀称的弧形木料承力。这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对力学原理的深刻把握——弧形木料能将垂直荷载转化为沿弧线的压力,分散至两侧立柱,既节省材料又增强稳定性。过堂以雕刻的门板间隔,门框户扇精雕细刻,彩绘金描。大门上槛石雕横匾刻“光禄大夫”四字,字体苍劲有力。居室集实用与观赏为一体。
更值得关注的是故居的空间组织智慧。室内设有四个天井,谓之“四水归堂”。屋面承接的雨水归集于室内天井沟排出。这一设计在鄂东南传统民居中普遍存在——四方坡屋面的屋顶围合成一个开放式空间,雨水从四面汇入天井。它解决的不仅是排水问题:天井同时是采光井和通风井,让进深较大的厅堂获得自然光照与空气对流。“四水归堂”暗合“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传统观念,将实用功能与文化寓意熔于一炉。
在建筑材料的选用上,故居同样体现了因地制宜的智慧。青石、青砖、布瓦、木材,全部取自当地。青砖黛瓦不仅就地取材、降低成本,其深沉的色调更与鄂东南的山水环境浑然一体。这种“取之于地、用之于地”的营造理念,正是当代绿色建筑所倡导的本土化路径。

与故居相距约150米,是李蘅石于1900年捐资建成的李氏宗祠。建筑面积1680平方米,主体建筑为戏台、看台、正堂、过堂、祖堂,进深五幢。另建正厅、义学、茶酒厅、碾房等860余平方米次间。屋面布瓦堆饰曲龙图案,近看似飞鸟,远看似草龙,造型优美,形象生动。柱础石为宝瓶状,精雕细刻。大梁依木材自然形态加工,弯曲有致——这是对每一根木材天然纹理和力学特性的尊重,不强行矫直,而是顺势而为。祠堂集公祠、义学、戏楼为一体。一座建筑,同时承载祭祀祖先、教化子弟、娱乐乡民三重功能,这是传统宗族社会“礼乐相济”理念的空间呈现。
从建筑史的角度审视,李蘅石故居与李氏宗祠是徽派建筑文化与鄂东南地域特色融合的典型样本。高大的马头墙、优雅舒展的飞檐、美轮美奂的斗拱,承袭了徽派建筑的风骨。而内大外小的刀条形窗口、门里缩大门的处理、黑白分明的屋檐画,则体现了鄂东南民居的地域个性。聚族而居、以宗祠为中心、厅堂相联、巷道相通的村落格局,更是阳新古村落的普遍形态。玉堍村并非孤例——阳新排市镇的阚家塘古民居,同为清代李氏家族院落,占地2000余平方米,也是“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的徽派风格。整个阳新地区,明清和民国时期所建、承徽派风骨又不失地域特点的古民居比比皆是。李蘅石故居与李氏宗祠,正是这一建筑文化带上的璀璨明珠。
然而,再精湛的建筑也抵不过时间的侵蚀。1950年,李氏宗祠改为村小学校舍,此后又先后用作公社队屋、仓库、集体食堂。改革开放后各单位撤出,宗祠由族人管理并恢复祭祀活动。1990年代,族人几次集资维修。2002年11月7日,李蘅石故居与李氏宗祠同被湖北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6年。故居被纳入全省重点古民居维修计划,由县文物部门主持,省内专业古建设计单位按“修旧如旧”的要求设计。大修后,故居古貌重现,焕然一新。“修旧如旧”四个字,说来容易,做来却极见功力——它要求在最大限度保留原始构件和历史信息的前提下,用传统工艺和材料进行修复,让建筑“延年益寿”而非“返老还童”。这不仅是对文物保护理念的践行,更是对传统营造技艺的抢救性传承。
宗祠的命运同样令人欣慰。2014年,它成为全国首批以宗祠为平台的农村文化礼堂之一。今此宗祠由村委会和族人共同管理,既是族人祭祀祖先和议事场所,又是村民文化活动中心。从祭祀空间到小学校舍,从队屋仓库到文化礼堂——一座建筑的功能几经变迁,最终找到了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

回望李蘅石故居与李氏宗祠,我们看到的远不止是两座古建筑。它们是晚清鄂东南官宦宅邸与宗族公共建筑的活态标本,是徽派建筑文化与地域特色融合的经典案例,是传统营造智慧在材料选择、结构设计、空间组织上的集中体现。更重要的是,它们的保护与活化实践,为当代城乡建设者提供了珍贵启示。
当下,中国城乡建设正面临一个深刻命题: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留住文化根脉?李蘅石故居给出的答案是——传统不是包袱,而是资源。“四水归堂”的被动式通风采光设计,放在今天就是绿色建筑的本土智慧;依木材自然形态加工的大梁,暗合“因材施用”的可持续理念;就地取材的青砖布瓦,正是降低建筑碳足迹的传统路径;集祭祀、教化、娱乐于一体的复合功能布局,则为当代社区中心的设计提供了历史参照。传统民居的设计智慧不仅可以满足现代建筑的实际需求,还能够有效传递地域文化的独特价值。
从这个意义上说,李蘅石故居不仅属于过去,更属于未来。它提醒每一位建设者:真正的创新,从来不是对传统的抛弃,而是在尊重地域文脉、气候条件和材料特性的基础上,实现传统智慧的现代转译。青砖黛瓦间,藏着的是中国人千百年来对“诗意的栖居”的不懈追求——这种追求,跨越时代,历久弥新。
(作者周希平,男,1958年2月出生;湖北省委党校研究生毕业;原阳新成人中专教师,大冶有色金属集团有限公司工会副主席;中华诗词学会和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省楹联学会会员;中国当代文学和黄石市作协会员;《长江文学》签约作家;黄石市西塞山诗联社、富川诗社等社员。作品散见于各相关刋物(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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