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节的眷恋

周争先

日历一页页翻至腊月初八，料峭寒风裹着冬日的清冽掠过窗棂，鼻尖忽然漫起一缕熟悉的粥香。这香气穿透几十载的岁月烟尘，一半是旧时光里胡萝卜粥的清润回甘，一半是当下八宝粥的绵密醇厚，始终牵系着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那是独属于腊八节的温情，是刻在岁月里的独家记忆。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困难时期，粮食是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记得一九六一年，家家户户的粮缸见了底，能吃上一顿饱饭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更不必说恪守腊八节的仪式感。可我奶奶总揣着一份执拗，她说腊八节是过年的开始，再难的光景，也得吃顿腊八粥，活出几分烟火滋味。于是腊八节那天拂晓，天还沉在墨色的黎明里，奶奶便踩着地上的薄霜，俯身钻进自家的自留地里，在潮湿的泥土与枯叶间翻找许久，终于摸出几根蔫软的胡萝卜——那是她特意为腊八节留下的“珍藏”。

土灶里的柴火噼啪燃得正旺，跳动的火光将奶奶的眉眼映得愈发温和。她坐在小凳上，指尖捻着胡萝卜细细切碎，橙红的碎末落在粗瓷碗里，再连同仅有的半碗糙米，一同倒入乌黑的铁锅中。柴火舔舐着铁锅底部，不一会，粥香便顺着锅盖缝隙缓缓漫溢，从氤氲的厨房飘向清冷的堂屋，像无形的丝线，缠上我们几个馋嘴孩童的鼻尖儿。于是我们围着灶台打转，目光牢牢锁定铁锅，咽着口水一遍遍追问熟了没有。奶奶却笑着轻摇手，声音裹着火光的暖意：“慢些熬才够味，火候到了，香甜自然会渗进每一粒米里。”

终于等到粥熟，奶奶将滚烫的胡萝卜粥用木勺舀进几个粗瓷碗中，先给在生产队上工的我父母留下两碗，其余的都分给我们兄妹。橙红的胡萝卜碎嵌在半透明的米粒间，无半点油星点缀，却透着沁人的清香。我们几个孩子捧着碗狼吞虎咽，烫得嘴唇发红、直哈气，也不肯放下碗筷。粗粝的米粒裹着胡萝卜的清甜，顺着喉咙滑入空荡的胃里。暖意立即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冬日的寒凉，更填满了年少时物资贫瘠的时光。奶奶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吃得眉眼弯弯，自己却只舀小半碗，就着微光慢慢啜饮，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欣慰与温柔。

那一碗极简陋的胡萝卜粥，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浓郁的年味，更是奶奶以微薄之力，为我们撑起腊八节的烟火仪式感。

岁月流转，日子如熬粥般渐渐醇厚，粮缸再也不会见底，腊八节的粥品也愈发丰盛。如今每逢腊八，超市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罐装八宝粥，家里的灶台边，也总会备齐糯米、红豆、莲子、桂圆、花生等七八种食材，慢火熬煮一锅香甜软糯的八宝粥。饱满的米粒吸足了果料的醇香，入口绵密回甘，可舌尖辗转间，总觉得少了几分当年胡萝卜粥刻骨铭心的味道。

我也曾循着记忆复刻那碗胡萝卜粥，食材新鲜饱满，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可入口的滋味，终究不是当年的模样。后来才恍然明白，彼时的香甜，是饥饿岁月里对温饱最纯粹的渴求，是奶奶藏在碎末与米粒间的深情，是物资匮乏时，一点点温暖便足以镌刻心底的满足。如今生活优越，味蕾被万千美味滋养，那些藏在清贫里的极致香甜，自然再难寻得踪迹。

又逢腊八，我立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八宝粥泛起细密的泡沫，思绪早已飘回那个清贫却满是暖意的年代。奶奶虽已远去，可她教给我的道理，却如粥香般浸润岁月——日子再难，也要守住节令的仪式感；平凡烟火里，亦要藏着对生活的热忱。那碗胡萝卜粥，不仅滋养了我的童年，更沉淀成心底最珍贵的情怀，让我懂得珍视当下的安稳，亦能在平淡岁月里，打捞起藏在烟火中的温暖与感动。

粥香袅袅升腾，驱散了周身的寒意。腊八的粥，熬的是流转的岁月，品的是沉淀的情怀。无论是当年那碗清简的胡萝卜粥，还是如今这锅丰盛的八宝粥，藏在粥底的，皆是对过往的眷恋、对亲情的惦念，以及对往后岁月的期许。这缕跨越时光的粥香，终将伴着每一个腊八，温柔浸润漫长岁月。

（作者系湖北省省直机关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