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马线前悟人生

周争先

2026年元旦期间，寒潮来袭，荆楚大地被雨雪天笼罩着。那日，我出门过马路，恰逢一场小雨。雨水打湿了斑马线，黑白条纹愈发清晰，就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河，隔开了疾驰的钢铁洪流与慢行的血肉之躯。

红灯终于亮了，刚才还在快速行驶的车辆立即停在斑马线外，安静地注视着过街行人。我撑着伞，神情专注地踩着斑马线上湿润的柏油路，一步一步向前走。雨水从伞面上滴下，打湿了衣服全然不知。那一刻，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下我与脚下的路。

年青时过马路，我总是匆匆忙忙的。如今年过古稀，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了，连带着看世界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慎。每次出门，最郑重的环节莫过于观察马路。城市的街道永远车水马龙，引擎声、鸣笛声织成一张喧嚣的网，将行色匆匆的人裹挟其中。我总要先站在路边，眯起眼睛，寻那一道清晰的斑马线。

这斑马线，是城市赠予行人的慈悲。它不说话，却用最直白的语言划定了安全的疆域。红灯亮起时，车流戛然而止，过马路的行人开始行动。我们便踩着那黑白条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对面。风里夹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身旁偶有年轻人匆匆掠过，步履轻快得像是要挣脱地心引力。而我们这些老人却不急，岁月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速度，而是分寸。一步踩实，再迈下一步，如同在棋盘上落子，每一步都要落在该落的地方。

恍惚间，我竟觉得这斑马线，像极了人生的隐喻。那黑白相间的条纹，一字排开，仿佛命运早已划定的轨迹，我们在其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时而匆忙，时而徘徊。白线明亮如希望，黑线沉静似挫折，交织出一幅无法回避的画卷。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总在光明与阴影间交替前行，每一步都需谨慎，却又不可避免地被推着向前。斑马线尽头，是未知的彼岸，而我们，不过是在这规则的缝隙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方向。

天地悠悠，红尘滚滚，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这宽阔而又汹涌的马路。我们自出生起，便在这条路上行走。沿途有繁华盛景，有物欲横流，那些名与利、荣与辱，就像呼啸而过的车辆，闪着诱人的光，催着人加快脚步，甚至想要越过规矩，抄近道而行。有人急功近利，无视了“红灯”的警示，也不顾那道无形的“斑马线”，一头扎进滚滚车流，最终被欲望的洪流裹挟，撞得头破血流。

岁月是最好的打磨石，它磨去了我的棱角，也教会我看清路的模样。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莽撞。有时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竟熬了数个不眠之夜；有时为了一点虚名，竟与人争得面红耳赤。那时的我，眼里只有终点的旗帜，却忘了脚下的路，需要一步一步丈量。就像过马路时贪恋捷径的人，总觉得斑马线太长，红灯太久，竟在滚滚车流中另辟新径，殊不知，那些看似便捷的横穿，往往藏着最深的危险。

如今我明白，人生路上的“斑马线”，从来不是束缚，而是保护。它可能是一份坚守的底线，是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古训，是面对诱惑时的一次转身，是行至岔路口时的一次审慎选择。它不像城市里的斑马线那样黑白分明，却刻在每个人的心里，需要用一生的修行去辨认，去坚守。人生最安稳的幸福，从来不是盲目的疾行如风，而是看清红绿灯，一步一步地，走在属于自己的那条线上。

冬日的小雨，继续下着。我站在马路的对面，回头望去，那条黑白相间的条纹，仍在车水马龙中默默奉献，像一条通往心安之处的路。忽然觉得，所谓人生的从容，大抵就是如此。看清了前路的斑马线，便不再畏惧沿途的车水马龙；守住了心中的底线，便不会被红尘的物欲裹挟。年过古稀，早已不追求什么鲜衣怒马的快意，只愿做个守规矩的行人，踩着人生的斑马线，一步一步走向岁月的深处。

（作者系湖北省省直机关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