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夏日,那些魂牵梦绕的场景,不止留在眼中,更是扎在心里。尽管是半个世纪以前的零星碎片了,但至今难以忘怀。
行走丨夏日的时光碎片
李未

夏日,那些魂牵梦绕的场景,不止留在眼中,更是扎在心里。尽管是半个世纪以前的零星碎片了,但至今难以忘怀。
#露天纳凉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大学的第一个暑假,被困了十多年的耐心,终于可以释放了。
我选择去北京,因为十年前首次进京的童心,始终漂浮不定,需要温故知新。
北京的夏天,并不比南方凉快。入夜,东直门外宽敞的大马路边,到处都有露天纳凉的人,随处可见支着的竹床、行军床,放着的躺椅、木凳,一堆人围在一起聊天,七嘴八舌,挺热闹,这样露宿街头,比起被高温笼罩的室内,用芭蕉扇或电风扇去暑要舒服得多。
我无所事事地遛马路,听着大卡车疾驶而过的声音,看着与小县城十分相似的场景,想着将要踏入社会的希许,略有遐想。
在湖北的小县城,我家住在一所“戴帽”的小学里,炎炎夏日,也是暑期,桌椅集中堆积在封闭的教室里,以备下学期重新调配。每当夕阳西下,各家各户的小孩不约而至操场,先洒水降地表温,再从教室搬出课桌拼成一张张“凉床”,铺上凉席,支起蚊帐,等待入夜,在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聊中消暑纳凉,同样露宿在繁星点点的世界里。
露天纳凉时父母们总是把凉床让给孩子,搬一把躺椅或座椅放在小孩边,手中的芭蕉扇扇风的方向不是自己,而是落在孩子身上,扇风的同时也在驱蚊。在酷暑中,孩子们享受清凉,父母们传播爱心,再热的日子也能熬过。
每当清晨,露气开始降临,纳凉的我们,虽然身上和脸上都被汗水和露水侵湿,但那种感觉却是不适中的舒服,不爽中的惬意。
那个年代的城乡差距不大,除了户籍制度,无论栖居何地,享受着几乎是无差别的自然待遇。露天纳凉是度过酷暑难耐日子不错的选择,只是没想到北京人也不例外。
在改革开放初期,社会变革的起点差距较小,个人发展的机会相对均等……如今的盛夏,无论城乡,酷暑已被空调淡化,凉床已成历史记忆,逝去的是酷暑难耐的感觉,失去的是邻里和谐的故事……

#竹竿捕蝉
每到盛夏,学校放假,便没了喧嚣,唯有树上的知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整个校园都被蝉鸣填满,高一声低一声,声音格外突出,像永远拧不紧的发条。有人形容这是蝉鸣聒噪的夏天,对我而言却是悦耳动听的记忆。
这样的晌午,家长会逼着午休,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小伙伴,相约装睡一会儿,便悄悄地溜出来,各自从家里的柴堆挑一根青中泛黄的竹竿,欢快地往犄角旮旯里扎,把一个个蜘蛛网搅和在竹竿顶端,直到结成疙瘩,再添加吐沫,手工制成“粘胶”。别看这土法操作,还是个熟练生巧的活,蜘蛛网与吐沫量的配比要恰到好处“粘胶”用起来才有效。
那个年代,干啥都要自力更生,做啥都是因陋就简。不过,这自制的捕蝉竹竿,还挺好使。当然,要发挥它的最大功效,确有技巧。
技巧在举竿的那一刻。发现目标,屏住呼吸,先让自己靠近,再让竹竿升起。此刻,蝉趴在树干上,阳光穿透枝叶照得蝉翼泛出青光。蝉看似全神贯注地鸣叫,心无旁鹭,其实它很警觉,环境稍有变化,“吱”一声,“蝉”飞蛋打。与蝉的较量,在于千钧一发之际,更在于捕蝉心智。别看我们平时毛手毛脚,此时此刻,会屏住呼吸,沉着应对,抓住蝉太执着于鼓噪的弱点,看准蝉声嘶力竭地鼓动腹部那一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竹竿头的“粘胶”轻轻地贴上蝉翼,一但蝉鸣突然急促,蝉身欲飞不能,便捕获成功。
后来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成语,就自然联想起这个场景。那时的我们,何尝不是那只黄雀?只是捕来的蝉多半放在纱罩里,看它动,听它叫。蝉离开了树林,便欢快不起来,高歌不自在,很快就蔫了。我们偶发善心,也会将蝉放回树上。不过,第二天铁定还是会去重复昨天的故事,乐此不疲。
如今已很少能听见蝉鸣了。城市用空调和隔音窗制造出恒久的春天,而那种竹竿,早已遗失在历史的天空中。偶尔在盛夏路过行道树,能听见稀落的蝉鸣,自然怀念起那些冒着傻气的晌午,想起那个举着竹竿仰头张望,脖颈酸了,汗水流进眼睛也顾不上擦,一心只想捕住整个夏天最动听歌声的自己……

#光脚蹚夏
记忆中的童年,生活很艰苦,衣着很简陋。但每年夏天母亲节衣缩食,也会给我买一双塑料凉鞋,只是那时的塑料凉鞋质地比较硬,穿上还打脚,不是上学绝对不愿穿。
可塑料凉鞋怎经得住我活蹦乱跳的折腾,时不时就有开裂的部分,穿着硌脚,于是学着大人的模样,找来一根铁丝,用木夹子夹住铁丝,放在蜂窝煤炉里烧,直到铁丝烧红了,再压在塑料凉鞋的断头处粘合连上,勉强再穿几天。
如此麻烦,一到暑假,我便把塑料凉鞋一脚蹬掉,开启光脚蹚夏模式。不过,光脚蹚夏也不都是舒舒服服的,更不是无拘无束的,脚底板的感觉与内心里的感受,与天气气温和道路路面关系极大,偶尔还与心情有关。
每年光脚蹚夏的头一天,脚底板刚一触到地面那一刻,烫得人直跳脚,但跑几步,便习惯了,总有这个过程。
每次暴雨过后的那一段,地面热气被蒸腾起来,到处是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光脚蹚在雨水中,脚凉丝丝的,脚底板下的泥土又软又滑,浑身上下既清凉又消暑,现在闭着眼还能感觉到。
每回踩到小石子玻璃渣的那一刻,硌一下,刺一点,叫一声,又痒又疼,甚至还流出血,但咬着牙,忍着痛,包扎处理一下,隔日光脚依旧,步履依然。现在想起来,这或许正是在童心未泯中,一种下意识地历经磨难,不自觉地体验痛苦的方式,毕竟在那个年龄段能开始脚踏实地走自己的路,不惧风险地探世界的底了,不容易,也不简单!
半个世纪过去了,光脚蹚夏的记忆不只停留在身体感受中,确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心灵感应。
那年盛夏,二哥高中毕业了,要到广阔天地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七月南方的气温平均高达38/39℃,那天烈日当空,阳光如熔化的铁水倾泻而下,将柏油马路烤得泛起黝黑油腻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沥青受热后特有的刺鼻气味,热浪扭曲了视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高温中微微颤动。
彼时的古城按照惯例举行着沿街欢送仪式。正值暑假,匆忙中去送行,没穿鞋,当我光脚触碰到沥青路面的瞬间,一股尖锐而暴烈的灼痛感直冲脚心,但此刻敲锣打鼓的场面转移了注意力,我隐忍着不适,夹在路边欢送的人群里,紧盯着一辆辆缓慢行进的敞篷卡车,搜寻二哥的身影。
眼角的余光在人群中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我母亲。这已是她第三次目送自己的孩子上山下乡了,她眼中的不舍,心中的担忧让人看着揪心。二哥胸前挂着大红花,目光呆滞地站在车上,看到人群中的我们,挥手致意,微笑掩饰不住他复杂的心境。
随着欢送仪式散去,注意力又回到脚下,脚底板神经在高温刺激下忽然疯狂地报警,每一步抬起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和对再次落地的恐惧……这在我光脚蹚夏的记忆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为何如此?如今看来,与其说是在那个时段,我开始体验到生理上的压迫,不如说是在那个时代,我开始感受到心理上的压力。因为,不知道光脚蹚夏之后自己未来的日子会是啥样的……
(作者系荆州市原住建局副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