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枝

周争先

2026年元旦一一新年第一天的清晨，我照例早起，到小区院内散步。推开单元房门的刹那，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像一捧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人霎时清醒了许多。我缩着脖子，正欲低头走入那灰蒙的晨光里，一缕幽香，极细极淡，像游丝，又像某个遥远记忆里飘出的叹息，不由分说地钻入了我的鼻腔。

我不由得站住了。循着那香气的来路望去，目光便落在小区角落里那株老梅树上了。昨夜里寒潮来袭，冷雨纷飞，灰褐的枝干上还残留着水珠。而就在这铁画银钩般的枝桠间，竟已星星点点地绽出些大小的花来。那颜色是极嫩的淡黄，不似迎春花那般耀眼的金黄，也非油菜花那种炫耀的娇黄。它是鹅雏嘴上那一点最柔软的色泽，是初月将升未升时，天边那一抹若有还无的光晕。它开得这样静，这样谦逊，不与松柏争苍翠，不与楼宇竞高耸，只是守着自个儿的一隅天地，将积蓄了整整三个季节的芬芳与颜色，在这一年最清寒的时分，毫无保留地捧了出来。这捧出的，哪里只是几朵花呢？这分明是一封无字的信，由冬天执笔，落款在春天的扉页上。这又像一声极轻、却极坚定的宣告，告诉这尚在瑟缩的世界：凛冽自有尽头，而温柔与生机，是冻不死的。

这真是新年里一份不期而遇的厚礼。

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年齿徒增的、淡淡的惘然，竟被这几朵淡黄，一点一点地熨平了。我们这些退了休的人，不也像这株老梅么？走过了喧腾的春，繁盛的夏，丰饶的秋，终于步入一个删繁就简的冬季。时光固然是留不住的，它催白了我们的鬓发，迟缓了我们的步履，在我们的额上刻下纵横的阡陌。可它又何尝不是最公正的匠人？它将莽撞淬炼成从容，将喧嚣沉淀为宁静，将一腔奔流的热血，酿成深潭里沉着而明亮的星光。人生的枝叶或许不再葱郁，生命的场域也似乎归于寂静，可那根底里的那点不屈精神，那点对美好的向往与绽放的渴望，却从未冷却，反而在岁月的寒冬里，凝练成另一种更为含蓄、更为持久的力量。这力量，不在喧哗处，而在清晨这一缕独自的芬芳里；不在远方，而在眼前这具体而细微的、颤巍巍的淡黄花瓣上。

我的思绪飘开去，想起南宋一位词人，在驿外断桥边，也见过这样一株寂寞开无主的梅。那时风雨如晦，百花摇落，只有它，“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那份孤高与自持，穿透八百年的烟雨，似乎与眼前这株小区里的梅，隐隐地呼应着。只是，今时终究不同了。我面前这株梅，开在寻常百姓家的院落里，背景不是荒凉的驿路，而是安居的楼宇；它承受的，也不是怀才不遇的苦楚风雨，而是太平岁月里宁静的霜雪。它的开放，便少了几分悲壮，多了几分家常的、笃定的喜悦。它仿佛知道，自己的绽放，不是为了向谁证明孤傲，而只是为了兑现一个对季节的、朴素的承诺；只是为了告诉每一个匆匆路过的、为生活奔波或已停下脚步的人：看，又是一年过去了，而我，依旧开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冷幽甜的芬芳，便满满地充溢了胸腔。转身往前回走时，脚步竟轻盈了许多。晨风拂过，我仿佛听见身后那老梅的淡黄，正发出极细微的、簌簌的声响。那不是凋零的前奏，那是花朵又一次舒展筋骨，是新的生命在冻土之下悄然涌动，是无数个如同这梅花一般平凡而又坚韧的希冀，在2026年的第一天，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叩响了时光的门扉。

这新年第一枝，我算是见着了。它是一个征兆，一个许诺，一个在寒风中绽开的、关于温暖的寓言。我坚定地相信，拥有这般清晨与这般花朵的新的一年，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精彩。

（作者系湖北省省直机关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