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秋的一天，刘子建打电话说，今年春节期间，他和五位沙市老乡要回家乡办画展。为此要编一本画册，希望我写篇介绍文章。

 

刘子建是深圳大学美术系教授，其他五位：郑强是深圳画院专业画家，刘布尔是高级工艺美术师，石鸣是深圳福田劳动技术教育中心副教授，陈运权是湖北美术学院教授，罗彬是中南民大美术学院教授，都是有头衔的人，我一个美术“白丁”给他们写文章，这岂不是班门弄斧？

 

我对刘哥说了我的顾虑，他听罢哈哈一笑说：若是写美术评论，我不会找你。我们这次回家乡办画展，以此回报故乡养育之恩，目的很简单：一是向父老乡亲汇报，我们出去了几十年，在外面究竟干得怎样；二是和家乡学画少年交流，希望我们的作品及带回来的信息能给他们一些帮助。你就按这个意思写，相信你能写好。
 

还乡之旅”画展开幕式

 

我与刘哥相识十多年，感到他是个挺有意思的人。2012年，我偶然读到他在《荆州文学》发表的《风中的帆》，他在文中讲一事，说他中学毕业在沙市烈士陵园当临时工：画画的地方在骨灰陈放室的后面，进出都得从骨灰盒中间通过，经过时，死者照片上的眼睛全都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怵。特别是下雨的时候，雨水打在冰凉的石碑上溅起阵阵雨雾，听这凄风苦雨的除了满园亡灵就只有他这惟一的生人，他感到透心的阴冷，便在一个雨天下午从那里跑出来便再没有回去。

 

刘哥还是一个讲感情的人，待人很大方。有一天，一个朋友传一张照片给我看，是台湾国民党副主席章孝严参观中山翠亨孙中山故居纪念馆时到刘哥的工作室探访，刘哥以一幅《笑口常开》画作礼物送给他。章孝严得画十分高兴，便与刘哥各持画的一角照了张纪念像。其实，我也很喜欢那张画，但他是名画家，就不好意思开口要。哪知我俩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送我了两幅画，其中一幅正是《笑口常开》。

 

刘哥是不会随便对人提要求的，因此他要我写文章的事，我根本不能拒绝，便硬着头皮写出了《又见新花发古梅》。文章发给刘哥看后，他只说了一句：“写得高级！”其实我心里明白，这是刘哥在带我“玩一把”。

 

布置画展是件麻烦事，要去市委宣传部跑批文，到市图书馆联系展厅，还得接收画家们寄来的作品，等等，这些麻烦事是由刘布尔操办的。这个刘哥画水彩画，以画鱼见长，他画的鱼活灵活现，仿佛让人听得见鱼的喘气声。他待人热情，人缘又好，行动力超强，办啥事都是一路绿灯。开展前一天，刘子建从深圳赶来，与刘布尓一起完成了画展布置。
 

“还乡之旅”画展开幕式上，六位画家登台亮相。从右至左，依次为刘子建、郑强、刘布尔、石鸣、陈运权、罗彬

 

2019年2月5日（农历大年初一）那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是大寒日后少有的一个好天气。下午三点，“还乡之旅――沙市籍六人画展”在市图书馆大厅隆重开幕。画展是由湖北省美术家协会主办，加之六位画家在故乡的知名度较高，荆州市媒体又作了大量的宣传，因此有不少人赶来参加开幕式，整座大厅似乎挤得满满的。

 

开幕式由朱玉娟主持，她是荆州市电视台的主持人。在欢快的音乐声中，郑强、刘布尔、刘子建、石鸣、陈运权、罗彬依次上场。他们胸佩鲜花，明星一般地站在灯光下，微笑着向乡亲们致意。他们曾多次出席过画展开幕式，但这样的开幕式还是第一次，我发现其中几位的眼角都是亮晶晶的。

 

湖北省美术家协会副秘书长王园元、原荆州市美协主席唐明松、六位画家的代表郑强，先后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我也被刘子建“逼”上台，以“策展人”身份讲了几句。沙市知名歌唱家刘幸福，登台唱了一首《沙市明星城》。在20世纪80年代，这首歌由著名女高音歌唱家李谷一首唱。适合怀旧的音乐旋律，将开幕式推向了高潮。

 

开幕式结束后，六位画家在江汉北路一家酒店设宴款待来宾。他们中有画家的亲友、老师、同学、当年的画友，等等。大家欢聚一堂，畅谈往事，频频举杯，共同度过了一个美好之夜。

这次画展，从正月初一开到十五，在元宵节前结束。荆州市民们对此反响热烈，每天看画展的人在千人以上，连荆门等周边县市美术界的代表都跑来观摩。展览期间还发生了不少感人的故事：有个腿脚不好的市民，自己不能来，便让家人在现场用手机对着画，用视频直播给他看﹔还有个上夜班的女工，下班后顾不上休息，一大早就匆匆赶来看画，等等。在画展期间，刘子建还在市群艺馆开了一场美术讲座，有一百多人去听他授课。

 

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沙市轻纺工业开始腾飞，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得益于沙市有美术人材。当时金家齐、熊家庆、郭方颐等一批美术界前辈，在热水瓶、床单、毛巾等产品设计方面大显身手，以新颖多彩的花色品种设计，使沙市产品畅销全国乃至全世界。在那个时期，工厂美术设计师是一份好工作，因此也吸引了不少青少年立志于美术。当时沙市美术的总体水平，在全省仅位列在武汉之后。

 

沙市的美术盛况，六位画家都是亲眼所见，刘布尔、石鸣两位还在工厂从事过设计。这次他们回家乡办画展，有没有推动盛况重现的想法我不知道，但他们希望故乡能重现辉煌的心愿，我是看得出来的。

 

当年刘子建在“湖美”的学生，现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的费俊，在看过画展后感慨地说：“我能够感受到，这方水土给他们的画带来一种养分。其实，尽管几位老师的作品非常具有国际性的艺术水准，个人而言觉得感动的是，里面依然可以看到与这里特定土壤之间的情感关联。”我是非常认同费俊这个判断的。

 

由于是春节期间，“新好记”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的董事长郭新华先生便邀请六位画家去他那里做客。那天郑强和罗彬有事没来，其他四位都到场了。此外，老画家费克明一家人，从台湾回来探亲的女画家金莉，在深圳发展的篆刻家周南海，雕塑家聶承新、油画家魏新几位沙市老乡都来了，众人为画展成功举办频频举杯。看着一张张微红的面孔，我在想，荆州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艺术奇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还乡之旅”画展结束后建了一个微信群，我和六位画家都在群里。2020年初春的一天，我见刘哥发了一条好消息，说今年十月，深圳画院邀他们原班人马去深圳再办一次画展，以庆贺深圳经济特区建立40周年。
 

深圳“楚•乐”画展开幕式上，深圳市文化局领导（右七）在讲话。右一为策展人孔森

 

深圳是高手如云之地，六位画家对这次展览不敢怠慢，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创作了一批好作品，写出了十多篇文章。我这次没像上次那样慌乱，也写出了《翰墨场中老伏波》的长文，意思是六位画家都是六十左右的人，仍在为绘画事业辛勤耕耘，就像汉朝名将马援，六十二岁封“伏波将军”，尚能“骑马顾盼，以示可用”一样，着实地将他们夸了一顿。之后，刘哥将画作与文章编成了《楚韵之魂――沙市籍六人画展》画册。我们想借这次画展，弘扬荆楚文化，展示楚故都画家风釆。

 

这次画展，定在深圳画院展览馆举办，于十月二十四日开幕。我提前两天从荆州乘高铁去深圳，郑强开车到南站来接我。在车上听强哥说，深圳画院原打算为他和刘子建办一个“双个展”，他和刘子建一商量，向院方提出办六人联展的请求，院方爽快地答应了。我心想，办“个展”的机会难得，而他俩却能主动放弃，邀四位老乡再次同台献艺。由此可见，他俩是何等地看重乡情，心胸又是何等的宽广。我在画册上看过强哥的画，他关注社会民生题材，喜欢画大画，追求画意震撼力。画如其人，他说话行事的风度就有几分硬汉气。

 

这次画展，大家商定的展名是“楚韵之魂――沙市籍六人画展”，但我去展馆看后，发现已改成“楚·乐——致敬深圳经济特区建立40周年”。改动者是深圳画院的设计总监，也是本次画展的真正策展人孔森。第二天早上，我在画院食堂早餐时见到他，他皮肤较黑，说话幽默，还喜欢大笑。他当年从湖北工学院毕业分到省轻工业局，第一年下基层就是到沙市彩印厂，后去日本留学，学成回来选择到深圳画院。孔森对展览布置工作十分上心，原来他算是“半个老乡”。
 

罗彬（右一）在深圳“楚•乐”画展开幕式上致辞

 

那天上午布展时，播放了一部由孔森制作的介绍沙市的电视短片，配乐是《长江之歌》。当雄壮舒缓的音乐声响起时，强哥看着熟悉的故乡画面，他们六人交替变幻的老照片，禁不住热泪盈眶。当时我和罗彬兄在招待所聊天，刘布尔匆忙跑进来说：郑强看片子时哭哒，是蹲在地上大声地哭！也不知刘哥这话是不是有些夸张，但那一刻，我们三人都沉默了。我感到了一位画家充沛的激情与对故乡的真挚热爱，心想只有这样的画家，才可能创作出让人震撼的作品！

 

那天下午还发生了一件事，刘子建有一幅名为《天蚕》的大画，因深圳市文化局的官员要来对画展做例行审查，画院提前打招呼说画中拓印的文字怕有内容涉及敏感话题，建议换一幅。但刘子建不同意，说哪怕是退展也不换。见他态度坚决，我们都替他捏一把汗，生怕影响到展览的正常开幕。好在有孔森，他陪着审查人员在展厅转了几圈，不知他笑嘻嘻地说了些什么，反正在送走他们后，孔森说没事了。这个小插曲，让我感到刘哥是个坚守自己创作原则的人，真是“愤怒出诗人”！

 

十月二十四日下午，“楚·乐——致敬深圳经济特区建立40周年”画展开幕。深圳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深圳市文联、深圳大学、深圳美术馆、中国版画博物馆、关山月美术馆等单位的领导及近两百位嘉宾参加了开幕式。还有不少在深圳工作的“湖美”同学、沙市老乡等都赶来捧场。此外，还有几个沙市人专门乘机来深圳看展，热烈喜庆的场面十分感人。刘子建请来一位叫李江的摄影师，将这些都摄入镜头，说将来要编一部纪录片。李江是刘子建在沙市一中美术组的小师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后，在中山市开了一家“全新全艺文化传播公司”。
 

在深圳“楚•乐”画展开幕式上，本文作者致辞

 

在开展之前，孔森曾神秘地对我们说：我要在开幕式上给诸位一个惊喜！待开幕式拉开帷幕后，一个美丽的女歌手站在聚光灯下，背衬着介绍六位画家的电视画面，用优美的歌声唱了一首《长江之歌》。她是深圳歌舞团的独唱演员，是孔森特地请来为开幕式助兴的。

 

开幕式上，由罗彬兄作代表致辞。他个子不高，但风度像个大领导，一板一眼的发言，赢来一阵热烈的掌声。罗彬兄在六人中年龄最小，但本事却很大。他用淡彩、写意笔法画土家族傩戏、京剧折子戏画，浓郁的中国风飘逸纸上，令人爱不释手。上次画展结束后，他还专门为我画了张武打戏画，赞我写沙市往事乃“侠客之举”；他是个好琢磨事的人，“还乡之旅”的展题名就是他取的。他与夫人合著的《土家族民间美术》一书，曾得过国家民委颁发的大奖。

 

这次画展上，我这个“策展人”也被安排上台讲了几句话，因为是来自六位画家故乡的代表，所以我真诚地说：“在今年最寒冷、疫情最严重的时候，郑强等六位沙市籍画家拿起了画笔。他们静静地画着，准备着这场在深秋的约会。他们少年时就是画友，如今都过了花甲之年，能在这里欣喜相逢，用盛会来表达他们对友情的礼赞，致敬深圳经济特区建立40周年，这是他们的幸事，也是家乡人的荣耀。为此，我们深深感谢深圳画院。

 

他们大半生与笔墨色彩相伴，一次次地破茧成蝶，在轮回中探寻艺境的奇妙。今天的画展，是他们用心血书写的一份从艺答卷，也是一部凝重的人生旅程回顾。展示的是作品，表达的是心声，相信在诸位心中能引起共鸣。

 

人生逢艰难，生活多风雨，情感有归宿，他们用画作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倾诉。希望这次画展是一束亮光、一缕清风，引领我们面朝大海，迎来春暖花开！”这个讲话稿是我临时写的，也不知讲得好不好，反正下台时也听到了掌声。
 

 

开幕式结束后，深圳画院为六位画家举办了一个学术研讨会。深圳画院公众号发文说：“此次展览所展示的六位艺术家，共60件的美术创作精品，不单展示艺术家多样形式的艺术作品，抑亦展现绘画作品中所蕴涵的楚韵风情与文化。”我想，这也正是六位画家想要达到的目的。

 

画展结束后，六位画家设宴招待了来宾。在酒宴大厅，我见不少人都拿着画册去找画家签名留念，争先恐后的热烈场面真是感人。酒宴上孔森作了一个祝酒辞，我很喜欢听他说话，谁知一年后，他却因突发胰腺癌去世，走时还不到六十岁。孔森的离去，让我们感到了生命的脆弱，也增强了我们要抓紧创作的紧迫感。
 

在答谢酒宴上，六位画家与前来祝贺的沙市老乡合影留念

 

画展开幕式结束后，我们去深圳老城――大鹏所城玩了一天。之后，一位在珠海的沙市老乡夏功政又接我们去长山岛游了两日。夏功政既是六位画家少年时的画友，又是“湖美”的同学，昔日好友在异乡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那天晚上，我们正在月光下围桌聊天，石鸣老师洗浴后从房里出来。她是刘子建的夫人，见她披着头发自嘲道：白毛女！是啊，她也过了花甲之年，真是“高堂明镜悲白发，早如青丝暮成雪”。我在画册上看过石老师年轻时的照片，容貌秀丽，温婉典雅。她是个爱美的人，更爱画美女画，她那带蜡染或壁画风格的画，构思奇异，色彩艳丽，满纸流动着女性对大千世界的温情爱意。

 

从长山岛回来后，我们去刘子建在中山翠亨的家看了看。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品茗畅谈，这时我无意间看到温馨一幕。陈运权身体不太好，他夫人怕他夜深受凉，便轻轻地将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运权兄人较瘦弱，留着一绺山羊胡须，有点齐白石的“范儿”，但是他的画风却迵异于白石老人。他是“广美”毕业的，受岭南画派的影响，他的工笔花鸟画精细柔美，飞鸟、虫鱼、花猫、花草等仿佛都被神灵吹过仙气，天地万物是如此和谐美丽。

 

那天晚上，刘子建听我说慢慢在看懂他的画，便说我为你画一幅。他是当代中国试验水墨画的领军者之一，他的画粗看上去，满纸“黑雾”翻腾，其实所有想法都深藏在“雾”里，须细品方有豁然开朗感。回荆州不久，我收到他寄来的一幅画，发现“黑雾”里隐约有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凰。我深深感到，刘哥拉我“玩”的这一把真是太值了！
 

在深圳画院外留影。从左至石依次为罗彬、郑强、石鸣、刘布尔、刘子建、陈运权、张俊（李江摄影）

 

 

深圳画展结束后不久，北京的《艺术之旅》杂志为六位画家做了专版，我也写了《岁月入画》一文。之后，福建的《青年博览》杂志又邀我以“张俊说画”为题，对六位画家做了介绍。我以为做完这些后，我与六位画家的“画缘”便到此结束了。但在2023年春，刘子建又说，在湖北美术学院还有一次六人画展，这次的展题是“梦萦昙华”，希望我为新画册再写篇文章。
 

在长山岛游玩时留影。从左至右：夏功政、罗彬、郑强、刘布尔、张俊、石鸣、刘子建、陈运权

 

还要“玩一把”？我感到自己已是江郎才尽，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了，但相交一场，感想还是有的。在深圳，曾听刘子建说，有一天他和郑强在路上走，见前边有位弯腰驼背的老人在缓慢行走，郑强便感慨地说，我们要抓紧时间画画，争取画到八十岁！其实，我知道强哥得过一场大病，出院后很注重锻炼。我想他重视自己的健康，除了为家人着想外，更多想法一定是希望能有良好的状态，去画出更多心中的大画。

 

强哥对健康、时间、创作三者关系的认识，也一定是其他五位画家的共同认知。抓紧时间画画是对的，但创作是一个身心俱疲的过程。因此，我愿六位画家在创作路上“悠着点”，每次还乡见面后，能让人觉得归来依旧是少年。
 

在刘子建家饮茶夜话

 

这次画展由湖北美术学院主办，他们六位与“湖美”真是有缘。除陈运权毕业于“广美”外，其他五位都是从“湖美”毕业，刘子建、陈运权更是在“湖美”工作过。他们在昙华林下，受到系统的美术教育，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听过大师们的授课，人生的理想之帆从这里升起。

 

在思想解放的年代，他们在昙华林下拓宽视野，吸取现代文明养分，奠定了世界观基础，坚定走上终生求艺之路。这次在“湖美”办展，应该是一次向母校的汇报之旅，一次对母校的感恩之旅。

 

我祝愿老乡们的这次画展成功！愿你们的乡情永远像溪水一样潺潺流淌！